§第27章  重过焦土文祥悲思古今事 小宴鉴园奕訢议开同文馆
作者:文方      更新:2025-12-06 18:49
……圆明园昔日的景象和今日的废墟在文祥的心底融印在一起,像一副时光错乱的奇怪的图画,笼罩着一种他永远也不能解释清楚的、恐怖的迷惘……文祥的心忽然一阵激灵——我在想什么呢?难道是我疯了吗?我怎么敢想是老罕王的后代、有清以来历朝历代的皇上造的孽?……宝鋆插科打诨似的对奕訢笑道——六爷办了这么个同文馆,不知道得惹得多少旗下的人眼中冒火,争着送礼托人将孩子往那儿送……

咸丰十年(1860年)这一年的雪下得早,从十月初十日(1860年11月22日)小雪节气这天就开始琐琐碎碎地飘起了小雪花,这些小雪花卷裹在干喇喇的刀子似的西北风中,落在人的脸上、手上,让人感觉到一阵阵节气将尽、无法回挽的寒冷。这初冬的小雪渐渐停歇之后,又湿又冷的雾气将北京城密密实实地笼罩在一片昏惨惨之中,仿佛要将这年秋天的战争在这个城市的躯体和精神上所留下的疮疤永远地半凝在一种不能愈合的状态。英、法联军已经在十月初的时候就退出了北京,退到了天津去了,但是北京城在他们退走之后,仍旧生活在那场战争所留下的垃圾堆中,到处是肮脏、疾病,到处是残败、溃乱。

十月初的时候,瓜尔佳文祥就替恭亲王奕訢起草了好几道奏折,向仍然停留在塞外热河“避暑山庄”的咸丰皇帝报告英、法联军撤退的情况,希望咸丰皇帝不要再在塞外“避暑”了,还是尽快带着随行的宫廷、朝廷人员回到北京,将战乱之后的局势尽量稳定下来才是,可是咸丰皇帝却只是在回复过来的一道谕旨中说,天已经冷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坏,时时添病,总也不见大安,他决定就在热河过冬,静养些日子,暂时就不回北京了。咸丰皇帝的谕旨让恭亲王奕訢和文祥等人都很忧惧,觉得这是肃顺将咸丰皇帝的行动进一步牢固地控制住的新动向,对于留守在北京城内的很多人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奕訢决定改换策略,亲自到热河“避暑山庄”觐见咸丰皇帝,探听一下那个流亡宫廷的虚实,因此他又让文祥替他起草了一道向咸丰皇帝表示希望去热河探病、一叙兄弟之谊的奏折。但是当这封奏折被快马送到“避暑山庄”之后,却不见咸丰皇帝的理睬和答复。奕訢本来对着眼前那战乱之后的鱼烂局面就已经烦不胜烦,这时想着热河“避暑山庄”中咸丰、肃顺等人正不知在想出些什么招数来处置他,更觉得如同发痴了一般,在处理京城善后诸事的时候,火气极大,经常没头没脑地发一通脾气。文祥劝奕訢不如先将去热河的计划放一放,因为现在北京附近的防务实在还很空虚,时时都有濒危之险,若是他在皇上不在京城的情况下再离开了,难免不会给本来就已经残碎不堪的局面再带来新的大震**。奕訢无奈,只得听从了文祥的意见。而这时,节气早已经过了大雪之时。

大雪这个节气之后,接连不断落下的几场大雪将北京城内外覆盖在了一片白茫茫的疲惫之中,仿佛是想给秋天的那场战乱披上一件临时的尸衣。自从清朝廷与英国、法国、俄国的“和约”签定之后,瓜尔佳文祥成为了负责重新整顿八旗军务的主要官员之一,北京西郊的旗军驻地是需要他巡视的主要地区,而那里原来正是圆明三园等皇家园林别业的所在地。

冬至前的一个下午,文祥带着随从们从北京西郊往北京城中赶。一截又一截被烧得黎黑难看的废弃的宫墙在文祥的眼角边掠过,那是他这些天来已经很习惯的景象,可是这天却显得格外的触目。文祥将马勒住了,对随从们说道:“进园子去看看。”随从们相互看了看,都答应“是”,然后都随着文祥一起跳下马来,走进了圆明园。

这天应该算是冬天中的暖日,天空上虽然堆着层层的云,但是从云层之间仍然能透出一片淡淡的、略有微温之气的阳光。乍一望去,这一大片废园中还是白茫茫的,但是在有些地方已经隐约能看到雪已经悄悄地融化了一些。园中的花木不是被烧焦、就是被烧残,建筑也都烧成了一堆堆低残的废墟,但是凭着这仅剩的一堆堆废墟带给人的提示,凭着对往日时光的记忆,文祥还是将圆明园中的每一处宫殿群辨认了出来。认得,都认得,那是正大光明,那是勤政亲贤,那是山高水长(引见楼),那是天然图画,那是上下天光,那是坦坦****(金鱼池),那是鸿慈永祐(安佑宫),那是日天琳宇(佛楼),那是蓬岛瑶台(蓬莱洲),那是平湖秋月,那是南屏晚钟,那是紫碧山房,那是坐石临流(流杯亭),那是澹泊宁静(田字房),那是万方安和(万字房),那是天宇空明,那是若帆之阁,那是方壶胜境,那是曲院风荷,那是北远山村(北远山房),那是西峰秀色,那是天神坛,那是瑞应宫,那是法源楼,那是舍卫城,那是广育宫,那是贵织山堂,那是刘猛将军庙,那是汇万总春之庙(花神庙),那是西船坞,那是南船坞,那是大船坞,那是文源阁,那是如意馆,那是涵德书屋,那是墨池云,那是丰乐轩,那是稻香亭……福海中的水没全被烧干,在这个时节还结上了冰,就像往年一样,恐怕也只有这一个情景是像往年一样了……那是九州清晏,那是别有洞天(秀清村),那是同乐园,那是含碧堂,那是濂溪乐处……经过那么一场地狱般的大火之后,剩下来的废墟中也还是石头多一些,福海旁的那座石舫虽然烧得只剩下了几段栏杆、半截船舷,但是居然还侥幸留下了几片镌刻着名家书法的石对联……那是水木明瑟,圆明园内最华丽、最宏阔的宫殿群之一,乾隆时代留下的最杰出的建筑之一……圆明园昔日的景象和今日的废墟在文祥的心底融印在一起,像一副时光错乱的奇怪的图画,笼罩着一种他永远也不能解释清楚的、恐怖的迷惘……

已经走到长春园了,乾隆皇帝六次南巡带回来的江南美梦都曾经被复现于此。园中有园,梦中有梦……那是如园,仿造的是江宁藩司署的瞻园;那是狮子林十六景,每一景都借来了苏州黄氏涉园的园中景物和元末明初的大画家倪云林的《狮子林图》的图中画意;那是“小有天”,仿造的是杭州西湖汪氏的园林;那是鉴园,仿造的是扬州趣园……那一处又一处的园林,蒙着一个又一个显赫的江南家族悠长久远的迷梦,一代又一代的梦中人沉浸其中,迷惑之后被惊醒、惊醒之后重又被迷惑……乾隆皇帝喜欢假山怪石,其迷恋程度比北宋末年的著名昏君宋徽宗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一声令下就将扬州九峰园中的两座秀美清奇的小山峰和杭州宗阳宫中的芙蓉石通过大运河的水运体系送到了北京,移置在长春园中,奇峰异石的旧主人不管情愿不情愿,面对圣旨,敢不恭恭顺顺地孝敬吗?……长春园中的西洋建筑特别丰富、华丽,乾隆皇帝常以此自诩,以为这就是他胸怀四海的象征。谐奇趣,线法山,万花阵(欧式迷宫),养雀笼,方外观(三间水法楼),海晏堂(十一间水法楼),五竹亭,大水法,观水法,远瀛观,方河线法墙……乾隆皇帝听过不少西洋故事,他以为西洋景不足为奇,在园子中造出来几处,天天看着就是了,他反正是不想到外国去,外国哪有那么多贴心的奴才服侍他呀?干脆来个禁海,省得眼前的奴才们跟外面来往多了,就忘了当奴才的本分。海晏堂到底雄伟壮丽,根基结实,在那么大的一场烈火中烧过,居然还留下门坊石柱高高地挺立在废墟之上,带着在浩劫中仅存下来的一点残缺的骄傲,留在这世界上等待以后的命运。在那用汉白玉制作的门坊石柱上,雕刻着意大利风格的葡萄花样,石头无觉,石头无情,就是在这一年这些石头也曾见过这片世界上最广阔的皇家园林中夭桃照天、杏蕊遏云的样子,到头来,在这片园林中经过春荣等待秋谢的所有花木不是被烧焦、就是被烧残,而只有这些石头上的葡萄依旧保持着鲜明的个性特征、活生生地捱过了那个燃烧着烈火的秋天!……

这是绮春园的地界了。在道光皇帝死后,恭亲王的生母康慈皇贵太妃博尔济吉特氏就被长期奉养于此,恭亲王过去是常常到这儿来向他的“母妃”请安的。那是曾停过那个“母妃”的梓宫的迎晖殿,那是建有大戏台的展诗应律,那是曾有咸丰皇帝侍奉那个“母妃”进膳的含辉楼,那是春泽斋,那是清夏斋,那是涵秋馆,那是生冬室,那是凌虚亭,那是凤麟洲,那是正觉寺,那是鉴碧亭,那是澄心堂,那是招凉榭,那是绿满轩,那是竹林院——在江南的园林中,千竿翠竹,未必能成罕景;但是在北方,也只有在皇家御苑,才能供奉得起那满院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万态千姿,禁锁得住那半秋落叶萧萧、寒烟漠漠的余情后韵,在其他的园林中,不过是稀稀疏疏地种上几根细竹、争来些贵邸名园的声望而已……

怎么又走回到圆明园了?还是圆明园当得起万园之园的名号,将一代又一代帝王各自曾有过的梦影完整地融合在一起……可是这一切都过去了,大雪虽然未化,焦土却已难遮……

文祥用双手拨开了地上的一片积雪——这双手已经冻得相当麻木了,那麻木的状态与他前些日子接触到那几份在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可怕的“和约”时的感觉非常相似。文祥知道,签订这些“和约”是可怕的事,可是他却一直在帮恭亲王奕訢筹划如何“议和”、如何签约。这是非常可耻的事情,可是他却在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堕落的情况下全都麻木地做了……

积雪下,是一片焦土,已经在冬天的气候中被冻得很硬了。文祥开始用手抠地上的焦土,直到他那双麻木的手已经能重新陷入到又成了粉末状的焦土之中……

瓜尔佳文祥抓起了圆明园劫后的一把焦土,小时候读过的《阿房宫赋》中的句子几千遍几百遍地在他的脑子里冲来涌去,**漾不止。“老罕王要是看到今天会说什么呢?他会说,天呢,怎么生出来这些孽子孽孙啊!修了这些个破园子,守在这儿等死。等到人家打过来,都快要烧园子了,才知道往外逃。逃到了热河还不够,据说还曾经想逃回辽东。可是,当年从辽东出来的子弟是这么个鬼样子吗?”瓜尔佳文祥真想替老罕王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哭一场,就像老罕王当年哭瓜尔佳费英东那样,可是他根本哭不出来,一种毁灭和恐怖的感觉将他的眼泪和心灵都紧紧地抓攫住了,“老罕王的孽子孽孙……老罕王的孽子孽孙都是谁?太宗皇太极、摄政王多尔衮、顺治帝福临、康熙帝玄烨、雍正帝胤禛、乾隆帝弘历、嘉庆帝颙琰、道光帝旻宁,还有那个已经逃走了快三个月、酒色过度、糟践自己不当回事、瘦得像个白骨精似的当今皇上奕詝……他们到底造了什么孽?引来这样的泼天大祸。自己逃走了,让谁来替他们收拾?”瓜尔佳文祥的心忽然一阵激灵,“我在想什么呢?难道是我疯了吗?我怎么敢想是老罕王的后代、有清以来历朝历代的皇上造的孽?可是难道不是吗?我这么想又有什么错?!他们怎么不管管他们自己?!”瓜尔佳文祥一把将手中抓着的那把焦土狠狠地扔了出去,一种非常野蛮的勇气重新回**在他的心间。他决定立刻带着随从们踏着圆明园中的积雪和焦土走出去,能少看这个破园子一眼就少看一眼。该收拾的事情太多了,等他以后老了、死了,再回到辽东、回到盛京,哭老罕王去、哭直义公瓜尔佳费英东去!

秋天的战争难捱,与各国签了“和约”之后,冬天的善后“抚局”也很难过。根据《北京条约》,各国公使可以长驻在北京,但是他们在哪个机构与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办理涉外事务的清朝官员进行礼节晤面和事务往来却成了一个颇为麻烦的问题。奕訢等人在北京的公事房是设在紫禁城皇宫之内的军机处,而看到那么多“洋人”(替换了“夷人”旧称的正式新名词)在紫禁城内大摇大摆地时来时往,动辄还要将清朝最高官僚机构中的大员们恐吓一顿,在清朝廷看来,实在有损宫廷的体面,将皇家的脸皮都剥尽了。可是原来代替皇帝召见“夷人”的礼部、理藩院又是各国“洋人”们所坚决不接受的衙门机构,因为那是清朝廷召见像朝鲜、越南之类的属国和像内外籓蒙古、回部及诸番部这样的分封领地的使臣和官员的时候才使用的机构,“洋人”们说他们的国家应该凌驾于中国之上,不能像在战前一样被清朝廷错误地当成是什么化外生番对待。经过“洋人”和清朝廷之间的反复摩擦,咸丰十年十二月十日(1861年1月20日),也就是这一年的大寒节气这天,在咸丰皇帝的批准下,清朝廷成立了“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恭亲王奕訢成为了这个衙门的第一任“总理大臣”。这个衙门是一个带有外交部的色彩和功能的政府机构,但是这个实质含义在衙门名称中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体现,咸丰皇帝在选择衙门名称时念念不忘的是怎么着也得在暗中使这个衙门的名称中含有“理藩”的含义——只不过在选择组成这个名称的词汇时,要跟洋人玩些花招,仔细选择一些有着微妙的寓意、同时又让“洋人”难以察觉和指摘的词汇罢了。桂良和文祥成为了这个衙门的重要官员,协助奕訢管理这个在清朝历史上第一次设立的衙门的事务。

奕訢和文祥在奏请设立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的同时,还提出了另一项奏请——准许旗人学习外国语言文字。咸丰皇帝在看到这项附加的奏请之后,先是觉得厌恶至极——怎么能让高贵的旗人去学那些洋鬼子的鬼话?!真是太荒谬了!可是他在对着奕訢和文祥的奏折大骂了一阵、觉得有些累了之后,又忽然想起以前礼部、理藩院办差事的时候也是得有人懂得各个属国、藩部的方言的,而且这项轻闲、有赚头的差事一般都是挑八旗之下有爵位、有功名的人家中的子弟来担当的,如今多了这许多跟“洋人”办交涉的差事,少不得还得按照这个旧例选几个旗人子弟来学学那些洋文、洋话,以后让他们当差效力才是。因此他在给恭亲王奕訢下达准许设置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的诏旨的同时,也同意了奕訢和文祥所提出的这项“准许旗人学习外国语言文字”的附加奏请。

咸丰皇帝的批准使得京师同文馆的开办成为了可能,名义上京师同文馆也是在咸丰十年十二月十日(1861年1月20日)——“大寒节气”这天成立的,但是有关于这个同文馆的各种章程制度却迟迟没有制订出来,因为奕訢觉得他每天忙得很,一时还照顾不过来这些小事。这一年的时间过得不比过去快,但是也不比过去慢。晃晃悠悠,年关将近,按照奕訢的岳父桂良的话说就是“什么事都能先撂一撂,年可是不能不过的。而且今年时气悖晦,更得讲究那些规矩,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哪样儿也别缺了,好好地过一个整年,去去那些晦气。”桂良真是说到做到,连着日子安排了年酒和堂会,带动着很多在战后还一直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中不敢大肆铺张的府邸宅门也开始整理灯彩炮竹,准备起过年诸事来。过了腊月二十三(1861年2月2日)的“祭灶”日之后,各种官方的大规模祭祀就开始持续不断地登场,各个府邸宅门中也为自己家中在除夕那天祭祀祖先宗祠而做着越来越忙的准备——这一年的战争过后,北京城的市面上始终是那么萧条,就是将藏在地窖中的白花花的现银子大捧大捧地拿出来也很难买到什么齐全的年货,若是想准备出几坛体面些的祭品,还真够让各个府邸宅门中管采购的买办们伤一些脑筋的。这一年的腊月二十五(1861年2月4日),又是立春节气,这是这一年中的第二个立春了,在这一年年初正月十三日(1860年2月4日)的那次立春的时候,北京城中的贵族官员们刚刚忙完了进宫朝贺的事情,正疲乏不堪地等着咸丰皇帝在正月十五庆元宵之后赏赐给群臣百僚的大宴会。可是到了年底,又该过年的时候,咸丰皇帝却仍在热河“避暑山庄”进行着“木兰秋狝”,留在北京城中的贵族官员们虽然免去了朝贺跪拜的烦累之苦、可以在家中相对安闲地过一个年,但是对于热河“避暑山庄”中的宫廷政治的关心却时时牵动着很多人的隐忧。奕訢恐怕是这些人中最烦的人之一,因此他到底按捺不住,又催着文祥替他起草了好几道向咸丰皇帝恭贺新年、吁请回京的奏折,不停地派快马送到“避暑山庄”中去。从腊月二十五(1861年2月4日)立春这天开始,奕訢的岳父桂良就准备了十分热闹的戏酒请奕訢去散散心,奕訢虽然天天喊忙,但是也并没有推辞,居然连着去了好几天,将四大徽班新出的几本连台本大戏仔细地看了许多出,顺带着也去别的府邸中的宴会中照了照面。过了除夕之后,奕訢在自己的府第恭王府和他精心经营了多年的大花园“鉴园”中开始回请众人。宴会太多,也难胜记,连奕訢自己都有些忙糊涂了。重重叠叠之中,有的官员居然被恭王府重复请吃了两、三次年酒。过了咸丰十一年的正月十五(1861年2月24日)元宵节之后,年酒已吃到收尾阶段,正月十七(1861年2月26日)又拜过宗庙之后,奕訢忽然想起文祥一直在问他怎么制订京师同文馆的章程的事,就吩咐在歇一天之后,于正月十九日(1861年2月28日)的中午请桂良、文祥、宝鋆到鉴园来小宴议事。

这天的小宴只有奕訢等四个人参加,所以奕訢吩咐不必拘束,就将酒席摆在那间四面都安上了玻璃的暖阁中,那儿有充足的阳光照射在晴窗上,地炕也笼得极暖和。说是小宴,酒馔照样非常丰富,一张大圆桌上碗盘森列,满满登登地摆着二十多样菜,这四个人只能略尝一尝,究竟也吃不了几样。奕訢显得很谦虚地说:“今年的年菜样式太少了,主要是好多年货都来不及运到京里来。别说暹猪、鲟鳇鱼短了货,就连獐子、狍子送来的也少。”宝鋆嘻嘻一笑,说道:“不过僧王倒是留心,没忘了让人从科尔沁的领地给六爷送来了上上份儿的黄羊;瑞麟也是个有心的,关外东北老家的庄子上给他送来了几只锦鸡,他只说他今年不配消受这些美味,还是给六爷送来添几样年菜下酒用才不枉了他对六爷的一片孝心。”桂良吃腻了,一边掏出牙签来剔牙,一边站起来走到一面炕床前,坐了下来。在紧靠着炕床尽头的西面墙壁上,有一壁镂空雕出来的多宝格。桂良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松皮垂皱、深一片浅一片地洒满了暗赭棕褐色的老人斑的手,从多宝格上取下来一个用整根长象牙劈出来的细篾丝精心编成的小蝈蝈笼,放到耳边听了起来。奕訢倒是体谅他岳父桂良已经是七十六岁的人了,年迈体衰,经常流露出老景堪惜、纳福养身的光景来也不足为怪,因此他也不打搅桂良听那过冬的绿蝈蝈展翅轻鸣,仍旧和文祥、宝鋆坐在大圆桌旁继续谈话。

“六爷,同文馆的学生资格您看怎么定才好?”文祥很小心地向奕訢问道。

奕訢微微低下头,将他那本来就长得太小、往脖子方向天然收拢的下巴颏儿往回收的更小一些,沉着眼睛略略想了想,然后说道:“学生吗?自然得选旗下有名望、有功劳的人家的子弟。咱们费这许多银子办这么个书馆,不是为了便宜外人的。就在那些子弟中拣十个十三、四岁的、聪明一些的孩子,送到馆中学习英文、法文,等什么时候他们也能将那些洋文儿写成篇儿、将那些洋话儿拽出几句了,就让他们停馆结业,奏请朝廷优奖,将他们都在涉外的差事儿上安插妥当。不是我抱怨,咱们如今常用的那些个通事没有一个是让我觉得顺心顺手的,不是外国传教的‘洋老道’就是广东、上海的小买办,听他们讲官话时的那个别扭,简直都让我一阵阵地反胃想吐,一到商量机密事儿的时候还得防备他们从中鼓捣出活鬼来,平白地跟洋人们又结上几层怨。不管怎么说,还是旗下人家的子弟可靠,办洋务外交是朝廷的大事,用他们这些几辈子都得力的人家出来的孩子不用担心会动摇了朝廷的根本。还有一句,那就是这样的人竟不必很多,不必一年年地挑人送去成了花钱支银子的新例,有十个,够使就行了,必得弄来成百上千的人跟着一起耗费朝廷的钱粮银子不成?人一多,保不齐心就杂,让他们跟洋人闹去我倒不怕什么,就怕到时候人多了,差事不均,苦乐不匀,他们就各想各的饭辙、各找各的主子去了,没的倒白便宜了南方的那些汉官!”

奕訢的这一番密不透风的演讲,将同文馆的学生资格都定了下来,文祥听了,觉得无法再补充些什么,也就全部同意。“那教习选些什么人六爷才觉得合适呢?”文祥又试探着问道。

奕訢一听这个问题,不由得将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一个他觉得最烦的问题,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多天都不愿意和文祥等人讨论京师同文馆的章程制度的原因之一。学生的来源他可以控制在八旗子弟之内,可是教习的来源却不可能从八旗的能人中去开掘,如果八旗中能有堪当教习重任的现成人物,他早就将那些人立刻收罗、派给差事了,还用得着办同文馆积蓄办洋务外交的人才吗?可是用八旗之外的人当教习,总让他存着许多顾忌和担心,他不希望让汉人或者洋人的影响过多地渗透到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宝鋆忽然对文祥说道:“博川,你不是说还得先聘请广东、上海那些通晓英、法语言文字的商人买办当教习吗?其实你说的招也还是可以试试的,只要选的人诚实可靠就行了。”

文祥听宝鋆已经将话说出来了,也就接着将自己的意见补充道:“难怪六爷总是不放心,选教习的事确实应该慎重。因此,咱们先冷眼留心着选一选,拟出些名单来让六爷定夺,如果六爷觉得可以的话,再正式聘为教习。”

奕訢点了点头,又微微地冷笑道:“你们的主意我自然是听的,你们就照着这样去办吧,总以慎重为是。如果从那些广东、上海的买办中选不出合适的人来,也不必太着急,看看那些洋人中有没有愿意替咱们效力的,哪怕花十倍二十倍的银子请来呢,也是不碍事的。我也想通了,若是怕洋人当教习不可靠,就在馆中再设一个汉文教习暗中监视着他就是了。反正咱们八旗人家中别的没有,折腿烂手会几句汉文古书的宿儒倒还不缺。”

文祥、宝鋆连忙一齐点头,同意奕訢的建议高明。宝鋆见场面有些冷落,就插科打诨似的对奕訢笑道:“六爷办了这么个同文馆,不知道得惹得多少旗下的人眼中冒火,争着送礼托人将孩子往那儿送。好嘛,不说别的,这同文馆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除了月例银子之外,点心纸笔又另给银子,时不时地还得给些嘉奖优抚,替那些人家大大地省了吃嚼,开了财路。最难得的是这个出身进途又体面、又轻闲、又新鲜、又有奔头。如今洋务刚刚开始,以后自然是越来越肥的差事进项,那些能被选进同文馆念洋文的,都是从小被六爷带出来的人,早晚都得跟着六爷在洋务外交的要职上效力,所以咱们看着吧,那些旗下人家不争破了头、撕破了老面子才是。若是他们孝敬的东西有什么六爷不太看得上眼的,六爷别嫌累赘、一赌气就让人扔了或是随手就赏了府中的下人了,到底还是耐心些烦哪位管事的替我留下一点儿,让我也沾光儿挑几样儿滋润滋润。”

奕訢听了宝鋆的话,撑不住笑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悠闲地走到了一张楠木条案旁——在条案上面煞费匠心地摆放着几盆红梅花、白梅花、绿梅花。奕訢一面拿起了一把小花铲随意地在花盆中松了松土,一面半是打趣、半是敲打地对宝鋆说道:“去年秋天皇上刚到了热河的时候,让你立刻从户部的三库中提出二十万两银子的库帑修葺‘避暑山庄’,你倒是会打擂台,上折子说现在国家战事太紧,哪儿都急着用银子呢,到底也没将银子立刻给热河那边拨过去,当时我还说你长进了,学会守财了。结果你这一长进不要紧,惹得皇上和肃顺他们存了一肚子的火。没几天之后,圆明园那边的一大片园林产业就被洋人给烧了,皇上听了这消息痛心是痛心,可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下个谕旨将你骂一顿、又将你的顶戴降成五品,算是出出气,也顺带着跟你算算前帐。但是,后来也就一个多月之后,我不是连上折子说你巡防京城很是劳苦,很有功勋,请皇上又恢复了你的一品红宝石顶戴了吗?你降职能有多久,风儿没吹、草儿没动地就过去了,能惊动多少人不来巴结孝敬你了,就穷成这样儿?可见你学会守户部三库的财之后,不但落下个守财的毛病,还把打抽丰的本事又磨炼得更高了一些,连我这儿的一点儿霉烂的没处搁的东西你都惦记上了?”

宝鋆听见奕訢跟他滔滔不绝地扯起了闲篇儿,觉得他自己刚才的那一番插科打诨受到了奕訢的赏识,心中觉得很受用,连忙“呵呵呵”地笑着,让笑容中溢满了甜油蜜水。

这时,暖阁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很响的呼噜声,奕訢、文祥、宝鋆各自回头一看,原来是桂良靠着一个云狐皮蒙面的大靠枕、将双脚搭在大铜脚炉旁边的紫绒踏凳上、一手扶着紫檀木的小炕桌、一手半攥着那个装着过冬的绿蝈蝈的小笼子,淌眼泪流哈拉子地睡着了。

宝鋆见状,连忙将他的笑声降低到只能略微听到的程度,只留下难以褪去的笑容在脸上继续一闪一闪地跳动。奕訢将手中的小花铲随手朝楠木条案上一放,重新回到大圆桌旁,用乌银自斟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烧酒,慢慢地呷着。

文祥向奕訢低声问道:“皇上正月初二的时候就在热河传下诏谕说,二月十三就从‘避暑山庄’启驾回京,六爷看事情这回不会有什么变化了吧?”奕訢将酒杯一放,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说道:“看着吧。朝廷又没迁都,总不能就待在热河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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