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田薇淇      更新:2025-12-06 21:15
“好好准备,晚上边防团的陈团长要来咱们三团观摩,不能给三团掉链子!”

桑梓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大路的背影,心里更慌了。邵小刚以为桑梓是害怕周大路,凑了过来,说道:“咱们团长就这样子,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心软得跟个老娘们儿似的。”

桑梓拘谨地冲邵小刚笑了笑,没说什么。

“哎,小老乡,那天忘了问你了,你是南京哪个区的?”

桑梓没准备,慌乱起来:“我秦淮区的。”

“嗨!我是大厂的,我们当年一起来草原的一个知青,他也是秦淮区的!等哪天我介绍你们俩认识。”

桑梓知道邵小刚口中的那个知青是莫成名,她眼里泛起泪光,呆呆地看着邵小刚:“真是、真是太巧了。”

邵小刚眼眶也湿润起来,桑梓的眼泪让他涌起了思想之情。

“哎呀!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是几中毕业的?”

冯小慧忽然快步走过来,拉着桑梓往回走。

“向红姐,练功的时候,队长不让跟人瞎聊。特别是这个邵小刚,话密着呢,拉住你能聊得昏天黑地的。”

桑梓感激地看了一眼冯小慧,被邵小刚这么追问下去,她真怕不小心露馅。冯小慧意味深长地一笑,不理邵小刚在后头嚷嚷,拉着桑梓跑开了。

晚上,宣传队的队员们都换上了演出服装,在后台准备着。桑梓穿着《白毛女》的演出服,化好了妆,不安地缩在角落里。主席台上,一位宣传队员正在打竹板,周大路和陈团长坐在前排的中央,看着台上的演出。桑梓知道下一个就该她上了,平时那股闯劲不见了踪影,她的心里满是不安。桑梓瞅准了门口,忽地起身往外走。纳木海看到赶紧追了上来,拉住她。

桑梓再也控制不了情绪,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吼着:“我……我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我根本跳不了《白毛女》!”

纳木海眼神一如往常的坚定:“我也跟你说过,我会让你变得能歌善舞!”

“那今天晚上怎么办?周老虎指名道姓地要审查我的《白毛女》,我要是跳不好,他不得吃了我呀?”

其他队员也跑过来,两个女队员架住桑梓,往前拉:“李向红,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赶紧的!”

桑梓蹲在地上,使劲抗争着:“我不去!”

忽然一名女队员发现桑梓没有穿足尖鞋,桑梓赶紧顺水推舟,说道:“我的足尖鞋落南京了,坚决不能跳!”

那名女队员并没有理会桑梓,把小慧叫了过来,让她把她的足尖鞋借给李向红。

冯小慧看了一眼桑梓,不露声色地替桑梓打着掩护:“你也太不专业了,芭蕾舞讲究着呢。先不说鞋子的颜色不对,我跟向红姐的脚差着八百个尺码呢,她能穿吗?”冯小慧给桑梓使个眼色,“我先替你顶会儿,有话回头再说!”

桑梓长舒了口气,感激地看着冯小慧。但今天的表演她怎么也躲不了了,几个宣传队员围在桑梓身边,没有散去,心中都有些疑问。纳木海替桑梓解释:“跟你们刚来的时候一样,她很紧张。你们进去准备吧。”

待队员们走后,纳木海蹲下来,让桑梓看着他:“你可以不跳《白毛女》,但这一关你必须过!”

桑梓简直要急哭了,使劲摇着头:“其他的我就更不会了。”

“总有多少会一点的,一点点也行!”

桑梓想了想,试探地问:“我跟敖登学了点蒙古舞,能糊弄过去吗?”

“太好了!不是糊弄,发自内心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可我撒谎了,发自内心地撒了个大谎。撒谎也是好东西吗?”

“撒谎不是好东西,但要看为什么撒谎。有我在,什么河都能蹚得过去。走!”

在纳木海的宽慰下,桑梓的不安终于有所缓解,但是不远处的主席台对她来讲依然像是断头台一样,她怔怔地坐在那儿,依然不肯站起来。纳木海不由分说,把桑梓薅了起来,拽着桑梓的胳膊往里走。

桑梓被重新点了眉心红、涂了红脸蛋儿,她站在一侧瑟瑟发抖。报幕员报完幕的一瞬间,桑梓忽然恐惧万分,她扭身想要逃跑,被纳木海一把拽住了胳膊。

桑梓惊惶地挣脱着,低声哀求:“我不行!真的不行。”

冯小慧过来揪了一把桑梓的衣襟,低声跟桑梓说:“有纳木海给你托着,你就是根木头桩子也能出彩儿!向红姐,听我的没错!”

纳木海抓紧桑梓的胳膊,对着主席台吟唱着一串舒缓的长调,拉着桑梓往前凑。

纳木海的长调从主席台入口传来,周大路心中一喜,对陈团长眉飞色舞地说:“看看!挖来个秘密武器,连纳木海都换花样了。好!”

两个演员还没上场,陈团长就带头鼓着掌,点头对周大路夸赞。周大路这心里更高兴了。

纳木海的歌声渐渐隐去,手风琴才拉起了前奏。桑梓跌跌撞撞地上了台,显然是被人硬推出来的。紧接着,纳木海舞蹈着上了台,他围着桑梓跳着遒劲的蒙古舞,本来慌乱的桑梓在纳木海的带动下,竟然渐渐合上了音乐,她的舞蹈动作虽然简单,但是在纳木海的临场编排下,整个节目看起来竟然显得还不错。

一曲结束,纳木海左手拉着桑梓的手,右手放在胸前,向台下鞠躬,正准备往回走,周大路叫住了桑梓。

“李向红同志,来段《白毛女》,让陈团长开开眼!”

桑梓迟疑地站在主席台的边上,带着哭腔:“团长,我真的不……不能跳。”本来这场面确实把桑梓吓哭了,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怎么也不能承认是顶替的李向红。

台下有点**,周大路突然变脸,对桑梓质问:“什么情况?”

“团长,我……我真的跳不了《白毛女》,喜儿的遭遇,跟我的身世太像了!我真的再没有勇气跳《白毛女》了……”桑梓擦了把眼泪,稳定了下情绪,用凄婉的语调讲述着,“这要从解放前说起。我爷爷在资本家的工厂做工,被砸断了双腿。那年冬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资本家带着一群狗腿子闯进了我们家,硬说我爷爷欠着他的债、欠着他的粮,狠心的资本家就把我奶奶抢走抵债了。可怜我爸爸,那年冬天,我爸爸才刚满六岁,刚六岁呀同志们!资本家的狗腿子就把我爸爸抓去当了童工……”后台,纳木海拉起了板胡《江河水》配合着,在音乐的渲染下,桑梓的讲述更加让人悲伤,“我爷爷气不过,拖着两条断腿,在雪地里爬呀、爬呀,他要找狠毒的资本家评理,把自己的妻儿要回来。可万恶的旧社会,哪有咱们穷人讲理的地方呀?我爷爷、我爷爷不甘心呐!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一头扎进了秦淮河,就再也没能回来。而我奶奶在我爷爷跳河的当天晚上,就悬梁自尽了……”

桑梓说不下去了,因为心里太过慌乱,也因为讲述得太过动情,她早已泣不成声。

台下传来隐隐的啜泣,周大路猛地站起来,他也泪眼婆娑,悲怆地说:“别说了!别说了……不跳《白毛女》了,再也不跳《白毛女》了……”

冯小慧一身吴清华的装束,突然跑上台,挥拳带领大家喊着:“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愁!将革命进行到底!”

在响亮的口号声中,宣传队员们也忍不住相继跑上舞台,跟桑梓拥抱,一同呼喊着。

周大路一把把擦着眼泪。

“苦孩子!也是个苦孩子!我周老虎就见不得受苦的孩子啊。”

桑梓满脸是泪,眼前的情况转变得太快,她还处在惊慌之后。纳木海注视着桑梓,他的心里没有因为桑梓的谎话而对她失去信心,反而更多了些怜悯,善良的纳木海相信,桑梓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演出结束,大家从小礼堂出来,准备回宿舍。冯小慧一如往常一个人走着,桑梓跟了上来,今天的事,也许瞒住了所有人,但是冯小慧大概一早就知道她不会跳芭蕾了。

“小慧,谢谢你帮我!我就知道,进了宣传队我就藏不住了。”

“但凡学过芭蕾舞的人,走路跟平常人是不一样的。这是我的一个初级判断。”

“你打算怎么办?去告发我吗?”

“我要想告发你,今晚就不会带头喊口号替你掩盖了。你真的太聪明了!一个痛说血泪家史,只不过是《不忘阶级苦》那首歌的内容,唯独不同的是,你把抢走了我的娘换成了奶奶,竟然把咱们团长听得鼻涕眼泪全下来了……”说到这,冯小慧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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