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树葬1
作者:
冯玉雷 更新:2026-07-23 23:50
看见三危山下升起的烽火,斯坦因连夜拔营,匆忙往回赶。彻夜燃烧的烽火为驼队导航。第二天下午,队伍到达营地。
上次离开时,苹果树才星星点点地抽芽,这次回来,粉红与雪白相间的花朵已经缀满枝头,生气勃勃,鲜艳夺目,似乎欢迎考察队的挖掘取得重大成果。接着,斯坦因惊讶地发现,“烽火”竟然是鸣沙山顶一个自焚男人——与那天夜里引他到土坯房子的奇怪影子完全相同:都是左臂着火。男人已经被烧死,但他的尸体仍然直立在沙山上,残缺不全的左臂笔直地指着天空。
敦煌百姓为他收尸,埋葬。他们还用胡杨木做了一个简易墓碑,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杨大桶,在莫高窟清除过流沙,后人要记住他的功德。”
斯坦因让大夏骑上快马,前往莫高窟。在鸣沙山脊,大夏远眺悬泉置城堡,见烽火台上浓烟滚滚,知道昆仑与三个女人在那里,就松口气,将萦绕多日的恶梦解散。
蒋孝琬得知考察队已经返回,很吃惊,“烽火大概是昆仑点燃的,我打算等‘四月八’节会结束后才发出信号呢!”
“早来几天没关系,南湖蚊子太多,别说人,就是骆驼也受不了。”大夏疲惫地说,“这样吧,你把斯坦因的马骑回去,我步行到悬泉置城堡看看娇娇她们。”
“我不敢骑马,再说,我听得三危山下的野骆驼昼夜嚎叫,还看见好几只野公驼在大泉河边转悠。前天,有个香客的马被咬成重伤。”蒋孝琬严肃地说,“如果野骆驼窜入考察队的驼群,就闯下天祸了,你怎么向斯坦因大人交代?”
大夏惆怅地遥望三危山,“很奇怪,这些日子我心灵深处有种恐怖的声音,让人发慌。唉,到底上了年龄。以前,我怕什么啊。”
蒋孝琬说:“我把玉佩还给你,护身,好不好?”
“不要,没有那个道理。”
他们回到营地。大夏再次召集驼工,强调提防野骆驼入侵。
蒋孝琬走进斯坦因帐篷,“七天后就是‘四月八’节会,敦煌及周边地区的信徒们都涌集莫高窟,人很多,您不宜出现,免招麻烦。”
“那好,我就在这里按兵不动——你与王道士接触,效果如何?”
蒋孝琬面露难色,“他比我想像的要难对付得多,不过,我已经调查到很多重要情报。藏经洞发现与北京义和团闹腾在同时期。王道士本名王圆禄,祖籍湖北麻城,因为逃荒流落到陕西,为谋生,参加左宗棠率领的西征军,到肃洲巡防大营当兵勇。左宗棠誓师西征,他害怕战死,逃离军营,被抓回去,派遣给投降将领元浩当师爷。后来,又四处流浪,改名为王圆箓,出家为道士,道号法真。再后来,西征军获胜,新疆建省,他随同商队进入西域,最远到达和田,试图从飞黄腾达的旧相识处化缘修道观,没成功。况且新疆人大多信奉伊斯兰教,他无法立足,便打算返回陕西,途径敦煌,见莫高窟无人问津,就长期居住,化缘修复,试图获得更多的善款。”
“就是说,他与官方毫无瓜葛?”
“对,”蒋孝琬肯定地说,“藏经洞发现后,他首先挑选几件品相较好的水月观音像去拜见湖北老乡汪宗翰,没有达到目的,又找到敦煌绅士王宗海等人。此后,他还专程拜诣肃州守备廷栋。据说,廷栋曾给朝廷上奏,但都没有回音。”
“那么,他与瓦尔特的交易是怎么回事?”
“瓦尔特只给他一个马蹄银定金,而王道士非常固执,在付清四块马蹄银之前,根本不让他进洞子。所以,大量文书仍然完好地被保存着。”
斯坦因很吃惊,“瓦尔特竟然想用四块马蹄银就购买五万件文书?而王道士居然答应了?你马上跟王道士谈,这桩交易我们来做,我可以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大人,这件事千万不能操之过急,队伍不能在苹果园驻扎太久,莫高窟‘四月八’节会结束后,香客和信徒全部撤光,就清静了,那时,将营地转移过去,您和拉姆先生漫不经心地开展测量工作,而我想尽办法,留住王道士,不让他外出化缘,然后伺机谈交易问题。”
“太好了,我已经看见命运之神在向我招手了,”斯坦因兴奋地站起来,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一头大象、一只狮子和一只孔雀从金碧辉煌的藏经洞里出来,如同优美舞剧中的情景,还有铿镪悦耳、庄严肃穆的宏大音乐,戈壁滩似乎铺了红地毯,大象、狮子和孔雀气宇轩昂地走过,它们各自步入三危山的三个高峰。天空飘落各种文字形状的花瓣,色彩斑斓,美丽无比。孔雀飞上天空,大象走向西边的金黄色草原,而狮子却走进巍峨壮观的雪山。”
“吉兆!吉兆!”蒋孝琬天真地拍拍手(斯坦因觉得有些造作),“据敦煌民间传说,营地所在的果园是鸠摩罗什使用的苹果树杆手杖繁衍下来,应该非常神奇。”
“当年,鸠摩罗什法师到达敦煌,随手在地上一插,手杖就活了,并且在一日之内完成发芽、开花、结果、成熟,后来,就蔓延成很大的果树园。”
“在敦煌这块神奇的土地上,让我们相信奇迹,祈祷奇迹,”说着,斯坦因掏出玉璧,“以前,我这块老玉上有大象、孔雀、狮子以及日月山川的图案,第一次翻越帕米尔高原时,我亲眼看见它们变成雪山和冰川,我期待着在敦煌变成鸣沙山和莫高窟,可是,你看,玉璧似乎衰老了,越来越像石头,而且,形状也变了。那天,在阳关遗址,有个大烟鬼竟然说它像人的天灵盖,我很生气。”
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两人出帐篷。
驼工拥着昆仑、善爱、采诗和迦楼罗从沙山上走来。
卡特大声呼唤:“大夏,快来看啊,娇娇出事了!”
大夏从果园里跑出,到昆仑跟前,“老驼主,怎么回事?”
昆仑轻轻叹息一声,没说话。采诗瞪着大夏,猛地过来,递给他红包裹,“你自己看吧。”然后,她呺啕大哭。善爱也哭出声来。大夏双手颤抖,解开层层包裹,看见了熟悉的头发……“怎么回事?这是谁干的?”他疯狂地吼叫起来,“我要把他撕成碎片,磨成沙子!”
斯坦因要过去,蒋孝琬悄声说:“这是驼队内部事情,我们别搀和,也不能让官府知道。另外,我还有很多关于藏经洞的事要向您说。”
大夏揪住迦楼罗的衣领,吼道:“你说,是谁干的?”
“狼为什么只吃了娇娇?你们为什么自己回来了?”
“你还是掏出心来,自己问吧!”采诗停止哭,冲他大声说:“那些狼瞎了眼睛,为什么要害娇娇,为什么不吃了你?”
“我宁愿代替娇娇被狼吃掉,可是,你们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只有娇娇遇难了?”
“大夏,”昆仑说,“现在吵闹没有意义,娇娇是你的女人,她只剩下了头发和头盖骨,你说怎么办?按照驼队规矩,还是她家乡的仪式来处理后事?”
大夏将后包裹紧紧抱在胸前,肝肠寸断,悲伤万分。他强忍住眼泪,说:“我要把娇娇的头盖骨用爱意和时间盘成一块上等好玉。”
“娇娇十分喜欢树洞,正好果树园里有一棵千年老树,采诗,把她的头发剪下来,放到树洞里。树稍通天,树根通地,树枝通八方,让娇娇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采诗犹豫半回,说:“烧了可惜,还是给你留个想头。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越想越后悔、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头疼!”
晚上,众人在领事搭起的大帐篷里点亮九十九盏驼油灯。之后,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挽歌。大夏低着头,坐在中间,双手捧着娇娇的头盖骨,眼泪连续不断地滴到上面,洗去缕缕血迹。接着,他把头盖骨贴到胸口上,唱起歌来。大夏低沉哀伤的歌声仍然执著地起起伏伏,如火如荼,如泣如诉。昆仑恍惚看见歌声变成明亮的雕刀,在洁白玉石上划来划去,就像阳光塑造雪山。他在心底默默念诵《法句经》。苹果花的清香弥漫整个帐篷。
三天三夜,谁也没动。大家嗓子已经沙哑,发不出声。大夏的歌声却像雪山孕育诞生的河流,由涓涓细流变成奔腾大河,越来越壮阔,最后汇聚成罗布泊,汪洋宏阔,汹涌澎湃,穿透光线、帐篷、夜空和在黑暗中酣睡的戈壁滩。每个人的身体与心灵都在歌声的波涛中摇晃,漂流,穿越时空,融入无限……深夜,外面值班的驼工忽然大喊起来:“野骆驼来了,大家快来赶啊!”
大夏猛地站起来,愤怒地吼叫:“野骆驼,狼,都来吧,我要全杀了它们!”
说着,他不顾昆仑劝阻,提起木棒冲出去。夜空下,几个巨大黑色影子涌动,它们已经撞开临时驼圈门。驼工远远地喊叫,无人敢靠近。大夏怒不可遏,大踏步跑过去,抡起木棒,狠狠地砸向正在驱赶家驼的野骆驼。一声脆响,野骆驼的后腿断了。野骆驼吼叫着,猛地转过身,咬向大夏脖子,伤痕累累的家公驼奋力撞开。几匹野骆驼兽性大发,张开大嘴,吼叫着,凶神恶煞般地围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公驼,撕咬、抡甩。顷刻之间,公驼毙命。大夏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的坐骑被分解成血淋淋几大块,怒火中烧,抡起木棒乱打。
昆仑从营帐中出来,见大夏发疯似地冲向驼群,焦灼地大喊:“回来!危险!”然后,喝斥惊呆的驼工:“你们傻站着干吗?点火把,烧野骆驼眼睛,快救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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