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藏经洞2
作者:冯玉雷      更新:2026-07-23 23:50
凉廊很宽敞,所有墙壁都被玄奘取经活动为内容的壁画装饰。这是王圆箓最得意的杰作,他发觉斯坦因饶有兴趣地仔细打量每幅壁画,就在旁边口若悬河地介绍相关内容。其中一幅壁画中,玄奘站在水流湍急的河边,旁边是驮着经卷的白龙马。显然,他们为渡过河流在犯愁,但是,一只正朝他们游来的乌龟帮助解决难题。斯坦因耐着性子听他津津有味地将故事讲完,才详细叙述自己在克什米尔的所见所闻以及如何翻过雪山、又如何沿着玄奘回国路线穿越大沙漠到了敦煌。

王圆箓听得目瞪口呆,“你花这么大力气,在他走过的路上重复,能找到什么?”

“当年,法师用二十匹马从驮回宗教书籍和舍利子,”斯坦因表情变得沉重起来,“那是最珍贵的佛教文化经卷,后来,因为战争,它们的母本在佛教诞生地——印度全部丧失。我寻访大法师踪迹,就是想找到他当年取回的佛教经典或者翻译本、复制本。我查阅过史料,他经过了敦煌,并且在莫高窟驻留很长时间。你雇人绘上壁画,很有纪念意义。作为法师的忠实信徒,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将尽力而为。”

“那太好了。真想不到,像您这样尊贵的洋老爷竟然崇拜玄奘,难得,难得!”

蒋孝琬不失时机地说:“多年来,大人寻访过很多法师到过的地方。法师当年也是五月中旬来到莫高窟,就住在藏经洞里翻译从印度取来的佛经。据说,月牙泉是他饮白龙马的地方,虔诚的信徒常常能在鸣沙山上看见法师和白龙马的脚印。”

“……是哩,是哩,”王圆箓讪讪笑着,“师傅盛道看见过,我呢,常常听见鸣沙山里面有马叫声和士兵的撕杀声,有时侯,还能听到各种语言的念经声。”

“作为玄奘法师的忠诚信徒,我希望能够在他居住、工作的地方观瞻,不知藏经洞的门能不能重新打开?”斯坦因诚挚地握着他的手,“敦煌知县汪大人多次介绍,说你对宗教满腔热情,虔诚地尊奉玄奘法师;而我经历重重苦难,行走一万多英里路来到敦煌,也是他的启发。否则,我和你断无缘分在这里相见。”

王圆箓狐疑地问:“你也相信缘分?”

“不管信或不信,缘分都真实存在着。”斯坦因坚定不移地说:“不然,玄奘法师居住过的藏经洞为什么由你来发现?七年过去了,为什么所有官员都对整窟文书漠然置之?难道不是玄奘在冥冥中安排这一切?”

“……可是,敦煌信徒王宗海说藏经洞曾经是唐朝和尚洪辩的禅室,里面还有他的塑像和碑文,没有提到大法师啊……”王圆箓变得优柔寡断。

斯坦因步步进逼:“藏经洞最早专门为玄奘而开凿,法师离开后,其他信徒当然就使用了。到洪辩时,已经过去一百多年。”

“大人得知你和他一样崇拜玄奘法师,才直接找你商量,”蒋孝琬声音中透露着威严,“他不愿意让官府介入宗教信仰方面的事。”

王圆箓苦思苦想一阵,天真地问:“洋老爷,你们究竟想看古代文书,还是只进到洞子里拍些照片就走?”

“我……”斯坦因望着蒋孝琬,不知如何回答。

蒋孝琬机警地说:“大人懂很多国家文字,他还想翻揀一遍藏经洞文书,看看能不能找到玄奘法师从印度带来的文书。”

“全部看?那得多长时间?太危险了……”王圆箓紧张起来,“这样吧,晚上,我抱一捆文书到你们帐篷里,借给你们看,好不好?”

斯坦因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大喜过望,“好的,我们恭侯。”

“不过,就一捆。如果想看其它文书,要把先前的书还回来。”

蒋孝琬爽快地说:“没问题,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你放心,我们决不告诉任何人。”

说完,蒋孝琬意味深长地笑笑,与斯坦因回营地。

王圆箓盯着他们的背影,疑惑不解:如果说古代文书真的值钱,那么,官员们为何不屑一顾?如果说不值钱,洋人和师爷为什么表现出那么大的热情?洋人有上好的纸和精致的兽皮封面书,为何还稀罕这些破旧的经卷?而且,连假文书也高价购买……这节骨眼上,瓦尔特为什么蒸发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大泉河边传来骆驼的鸣叫和熙熙攘攘的人声。王圆箓好奇地穿过榆树林。“金玉神驼”一瘸一拐地走来。它正在脱毛,浑身狼籍,非常难看。

善爱流着泪,对着骆驼自言自语:“你为什么没保护好娇娇?为什么……”

昆仑摸摸“金玉神驼”的右腿,“让狼给咬坏了。如果它再乱跑,遇上狼群,跑不快,肯定就没命了。”

迦楼罗说:“狼群算啥,明年野骆驼的**期一到,它会被其它公驼咬死。”

“就没有办法治好它的腿吗?”善爱可怜巴巴地问。

“狼牙上有毒,咬到石头上都会渗进三分,别说骨头、肉体了,”昆仑冥想一阵,说:“解狼毒的草药倒有,对野骆驼恐怕无济于事。玉膏能退除进入血脉的狼毒,传说五千年前的黄帝被狼咬后,每天都喝和田玉熬成的药膏,不但退了毒,后来,他还长生不老。”

采诗说:“我有一块极品好玉,如果能治好‘金玉神驼’的腿伤,愿意奉献。”

她从胸前取出来,递过去。

昆仑接过,说:“玉确实很好,但是,太少了。”

王圆箓从未近距离看过野骆驼,他慢慢靠近,想仔细观赏它玛瑙般的美丽眼睛。忽然,“金玉神驼”鼻翼睁大,吼叫一声,喷出一股浓黑的腥臭渣子,瀑布般泻满王圆箓全身。

迦楼罗说:“瘦道士,你那身体要被野骆驼踩上,筋骨立刻就全断了,还不躲远点?”

王圆箓慌忙跑向榆树林,回过头,喊道:“骆驼客,你们把那不通人性的畜牲拴上,不然,咬伤了洋老爷,当心汪大人判坐大牢,看你们还有闲心吹芦笛!”

他见斯坦因和蒋孝琬在悬崖绝壁间的洞窟里抄写题记,心里不悦,便将大黑狗拴到藏经洞门口,然后回到住处,闭目养神。

晚上,斯坦因等很久,还听不到王圆箓胆怯而琐碎的脚步声,便让蒋孝琬带上一只“打火机”,以送礼品为名去探究竟。过一会,他沮丧地回来,愤愤地骂道:“这个狡猾的小人,不知道犯啥病,又变卦了。”

“我没进到他的住处,他在洞子里说白天被野骆驼吓病了,要休息两天。原来在树林里的大黑狗也被拴到藏经洞门口,显然,这是针对我们的。”

“他这样再三推委,是不是担心什么?”斯坦因思考半天,说:“我一直在怀疑藏经洞的真实性。王道士目前很需要资金支持,根据以往经验,从克什米尔到新疆,每到一处,藏有古文书的人络绎不绝地往我帐篷跑。可是,王道士却犹犹豫豫,举棋不定,岂不是咄咄怪事?如果藏经洞果真保存着五万件文书,而且全是珍品,那么,他还等什么?七年来,这样的机会肯定不多,否则,那些虚无缥缈的‘古物’不会留到现在。”

“下午,我到骆驼客河边营地,迦楼罗说‘金玉神驼’喷了王圆箓一身脏东西,还差点咬伤。也许,他真的被惊吓致病了。”

斯坦因说:“前天,王道士借给我看的文书大概是诱饵,我推测,这种诱饵在藏经洞里还要多一些,而更多的,则全是赝品。往往,造假者都是使用这种伎俩。可以肯定,他送来文书的目的是要检验我们眼力。下一次,也许他就开始送假文书了。”

“真要是那样,他应该把真假文书一起送来。”

蒋孝琬灵机一动:“干脆,我让迦楼罗闯进藏经洞看个究竟。”

“万万不可,”斯坦因摇摇头,“我不能落个强盗的名声。明天,你去催催他履行答应的事情。哦,对了,赏些银子,让他感觉到我们出手大方。另外,让卡特秘密监视王道士,别让他逃跑了。看来,‘神秘文书’案要在敦煌告破。”

天亮后,蒋孝琬将斯坦因交给的资料整理完,看看太阳升起很高,才走到南窟区。王圆箓在加固他住处的大门。

“王道长,斯坦因大人发火了,”蒋孝琬面带愠怒,“他让我来问你,为什么失信?”

王圆箓满脸憔悴,眼睛密布血丝,嗫嚅说:“……我被吓病了,到现在心还乱跳,再说,昨夜梦见汪大人在审问我,动用了大刑,还让野骆驼咬我的头、脖子和胳膊……”

“算了吧,大人不见小人怪,斯坦因看在同是玄奘信徒的份上,不怪罪你。”蒋孝琬鄙夷地说,“听说你病了,他差我送五两银子来,让你看病。过两天,考察队就要去榆林窟。”

“你得罪了大财神爷,”蒋孝琬气愤地说,“反复无常有什么意思?你以为自己跟诸葛亮一样聪明,是不是?现在好,斯坦因要把原来打算捐献莫高窟的银子给榆林窟。你不要怪老乡不帮忙,我已经尽力而为了。”

王圆箓观察许久,最后下定决心:“今晚,我一定送去。你要保证,看完后,还回来。”

“那当然,有借有还,天经地义。”

说完,蒋孝琬转身就走。王圆箓总觉这位师爷的表现不真实。如果说他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是随着季节不断变化的芦苇丛,那么,其间一定埋伏着无数阴险狡诈的士兵。可是,这些士兵究竟要执行什么任务,看不清,想不明。他思忖一会,走到河滩里,折来半截芦苇,做成芦笛,呜呜吹奏。王圆箓恍惚觉得独自置身长城穿过的旷野,周围都是在大风中剧烈摇晃的芦苇杆。只有芦笛在响。他扛着兵器,吹着芦笛,在烽火台之间巡逻。无数士兵在长城一线以同样的方式巡逻。风把所有芦苇杆吹响。士兵不服输,芦笛声像浪潮般响起。大风与士兵的竞赛持续着。月亮升起,高悬在长城上空。芦苇滩模模糊糊,漆黑一团。微风在一团一团的漆黑中穿梭。芦笛声在忽静忽动的微风中起伏。浪潮从戈壁滩上退去。巡逻士兵随之撤退。只剩下月亮、长城、烽火台、芦苇杆和吹着芦笛巡逻的王圆箓。他觉得奇怪,戍守长城的将士为何突然间像风一样撤走,并且,不通知自己。难道让我独自护卫断壁残垣、坍塌倒陷的万里长城?是谁下达了作战命令?他很恐惧,只能通过芦笛壮胆。他很混乱,也只能通过芦笛整理。他束手无策,只能吹奏芦笛。芦苇滩,长城外,杀机四伏,随时会有千军万马发动突然袭击。他诚惶诚恐,左顾右盼。忽然,空旷的天地之间传来悠扬婉转的女声咏叹调。王圆箓心安神定,回归腔调。女声略带忧伤,感人肺腑。时而遥远,如同月亮吟唱;时而近在身边,仿佛是长城、烽火台的叹息……芦管裂了……

太阳沉落到莫高悬崖后面,树林里袭来阵阵凉意。昆仑在和滩里散步,他走过去,问:“老驼主,那天听蒋师爷说到一个词,‘文长武短’,是什么意思?”

昆仑说:“在中国,自古以来以来文人有个传统,他们不计代价,将自己悟到的知识、智慧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别人,所以,我们国家的文化越来越发达,是谓‘文长’;而武术行业则有个弊端,每代名家好手往往将磨练一生的精华、绝招舍不得传给别人,常常带进棺材,得不到继承和发扬,是谓‘武短’。”

王圆箓点点头,“哦,原来这样,我明白了。”

夜里,他走到佛窟,手脚利索地将藏经洞的砌砖拆开一个缺口,钻进去,抽出一捆文书,匆匆忙忙,到考察队营地。斯坦因和蒋孝琬看见他,热情接待。王圆箓喘息一会,再次要求他们看完就归还,蒋孝琬连声答应。

王圆箓走后,两人立刻打开书捆。文书全部是汉文经卷,从纸质看很古老。

“这些书都毫无疑问,都是真品。”蒋孝琬信心倍增,“至于具体内容,我今晚通宵考证,明天早晨就能给你满意的答复。”

斯坦因感激地说:“你辛苦了,我等待着你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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