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多角度重述1
作者:冯玉雷      更新:2026-07-23 23:51
沙洲商驼运送文书箱抵达牧场的那天晚上,善爱、采诗先后生下双胞龙凤胎。新生命的降临给驼队带来无限喜悦。八荒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恢复往日欢快。大家欢欣鼓舞,没昼没夜地跳舞、唱歌、喝酒。

杜笛来了,一见昆仑,就急切地问:“老驼主,五蕴呢?他还躲着吗?让他来见我,以后,不管他弥撒还是跟上你们跑天下,我再也不干涉了。”

“在五棵胡杨以后我就没见过他,”昆仑沉静地说,“五蕴不属于驼队,根据行规,我不能过问考察队的事情和其它安排。你最好去问斯坦因、蒋师爷。”

杜笛楞住了:“洋毛子要把五蕴丢掉,我就同他拼老命!”

他匆匆到和田城。蒋孝琬由于劳累过度,一病不起。杜笛找到住处时,还卧床休养。看见杜笛的刹那间,他眼睛忽然一亮,失声说:“糟糕!”

“你紧张什么?蒋师爷,”杜笛揪住他的衣领,气愤地质问,“你给洋毛子当狗腿子我不管,可是,把五蕴还回来,他是我的儿子!”

蒋孝琬勉强坐起来,“他在通往敦煌路上的营地,那里有湖泊、房子和粮食。你放心,斯坦因会发给他工钱的。”

杜笛怒吼起来:“要钱有啥用?就算银子像塔克拉玛干的沙子一样多,还不够他做弥撒!前天,皮山、莎车等地的农民都到和田来,你知道为什么?”

“那是哄毛驴子的假话,”杜笛懊恼地说,“他们以为五蕴要做弥撒,没想到空跑一趟,都在咒骂我儿子,有些地痞还跑到我家里,搜刮东西,没有满足,就打我。唉,我寻宝大半辈子,老了,却遇到这些没完没了的骚扰,都是报应啊……”

晚上,蒋孝琬撑着病体到斯坦因帐篷,愧疚地说起在五棵胡杨绿洲守候考察队的五蕴。

斯坦因犹如大梦初期醒,一拳擂到桌子上:“考察生涯中竟然出现这种遗漏,简直是奇耻大辱!啊,都是敦煌藏经洞的意外丰厚收获,冲昏了我的头脑。”

“也怪我,只顾忙着赶路和整理文书,把五棵胡杨给忘了。”

“还有补救办法,”斯坦因迅速作出决定,“拉姆眼睛有所恢复,他今天到了和田,坚持要完成考察测量任务。目前,虽然我宁愿信任皮格,但是,他不熟悉路,恐怕找不到隐蔽的营地,只好让拉姆和卡特前去接五蕴。顺便,经过米兰时,将那里的壁画拆解运回。这笔费用是额外损失,不能另外雇佣商驼,我们自己购买骆驼,回来后就卖掉。”

“我最担心的是供给品,当初,留给他够五个月吃的粮食,现在,已经超过半年。”

“五蕴是能够在内心建筑信仰大厦的人,他肯定有办法。”斯坦因不敢做其它推测,“在等待他们返回期间,我们组织精干队伍,前往阿克苏,拜访潘大人。”

很快,拉拇和卡特以地理测量为名,向东去五棵胡杨绿洲。

斯坦因、蒋孝琬和沙雅民工随同沙洲商驼离开和田,沿着和田河再次穿越沙漠,抵达阿克苏。潘镇举行有歌舞表演和自由谈话的交际酒会,隆重接待考察队人员。斯坦因特意送上从国内订购的名贵瑞士金表,并且详细介绍沿玄奘踪迹进行考察的经过。潘镇大为感动,当即赠送辩机亲自复制的手抄本《大唐西域记》。斯坦因、蒋孝琬见卷末玄奘亲笔签名与藏经洞《金刚经》翻译本笔迹完全相同,感慨万千。问及书之来历,潘镇说其父在兰州搭救过一位贫病交加的老书生,当时,书生很病重,不能言语,时隔不久便一命归天,他的行李中只有这本书。潘父无法归还其家人,便留在身边,后来就到了潘镇手里。

斯坦因捧着《大唐西域记》,爱不释手,连声道谢。

雪莲为感谢斯坦因赠送照相机器、枪枝和布匹,将珍贵的和田玉枕相送,“您经常出入沙漠,挖掘古代遗址,这块古玉能避邪。”

斯坦因推辞不过,便允诺回国后将寄赠镌刻雪莲名字的瑞士金表。

“你完全有能力胜任,而且有潘大人支持,为何不继续竞争?如果资金困难,我提前支付全部聘金。”斯坦因不解地说,“根据皮格从沙雅民工那里了解的情况,水利官无需大肆搜刮,只要半年时,就能收回为取得职务花费的银子。”

“那些收益虽然半合法,但对我来说,如果就职,施舍财物远远大于实际收入。”

“中国穷人实在太多了,而四处钻营的官员又太多。他们要贿赂水利官,然后就更加残酷地盘剥农民。”蒋孝琬伤感地说,“我还是远离那种利益链吧。”

斯坦因感慨万千:“你的学问、品德和敬业与待遇相差悬殊太悬殊了。”

“我别无所求,靠自己的一点学问能够养家餬口,就满足了。”

斯坦因虽然钦佩他纯正文人式清高,但总觉距离实际太远,便与昆仑谈及此事,希望他能开导蒋孝琬。昆仑说:“二十多年前,商驼出资给他捐师爷、捐官,都没成功。他太有学问,也太性情了。他存在的状态与这个时代相矛盾,也只能扮演师爷的角色。”

“潘大人在新疆举足轻重,他不能帮助蒋孝琬直接被清朝官府录用吗?”

昆仑苦笑一下,“潘镇本质上还是学者。他能够通过正直行事获得现在职务,只是个例外。蒋师爷不会再有这样的幸运了。”说完,两人陷入长久的忧思。

斯坦因见某官事无望,便启程前往喀什。

送别时,潘镇突然问:“听同僚们说,你从新疆、甘肃一带挖掘到几十箱文书、手稿及壁画残片,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事情?”

“确实如此,大概五十箱左右。”斯坦因身上冒出热汗。

“那么多?那么多!?要全部运到欧洲吗?”

斯坦因一时语塞,蒋孝琬机智地扭转话题,替他解围。斯坦因说很多感谢话,最后约定要等潘镇升任新疆总督时再来看望他。

潘镇哈哈大笑,指着儿子潘其禄,“我已经年老体弱,就看他们了!”

雪莲知道不可能留住父亲,至少要让等到在乌鲁木齐上学的普鲁、东泉、阿泰和且末等孩子假期返回阿克苏,团聚后再走。

昆仑拿出一块羊脂玉,“你记得这个吧?”

雪莲接过,仔细观看,“我小时候经常玩,原来是黑色的石头啊?”

“它是你的母亲。这几十年,我把石头盘成了美玉。”

“……父亲,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母亲对孩子的爱博大宽广,纯洁无私;以这样的情怀才能把石头盘成玉。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实情,会妨碍你心灵的飞翔。我希望,你能与它朝夕相伴,盘成红玉,可是,你对枪格外感兴趣,呵呵,都是我惯坏了你。留着这块玉吧,它带着我和你母亲的气息。”

雪莲望着白,玉泪如雨下,“母亲……”

昆仑语重心长地说:“枪枝再好,也蕴涵着暴力;而没有生命的石头,通过注入真挚的爱就能盘成玉。武乘在你的影响下对枪和军事发生兴趣,现在,普鲁、东泉和阿泰也想到日本去学习军事,我觉得,不能赶这个时髦。中国人讲‘文长武短’,学军事,必然要伤害其他人的生命,学文虽然不能发财致富,但于世无害。”

“父亲,我记住了。”雪莲跪在地上,仰起头,“您现在已经老了,需要安度晚年。我从来没有机会尽孝心,您就留在阿克苏吧。”

“骆驼客注定要四处漂泊,对我们来说,生活就永远是在路上。走到哪里,死到那里;死到哪里,葬到那里。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了。”昆仑望着远方,说。

考察队出发,绕道喀什,返回和田。斯坦因终于完成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环绕旅行。他自豪地想:别人畏沙漠如死途,我却视为美丽的“禁果”!

接应五蕴的拉拇支队还没回来。

蒋孝琬废寝忘食地进行整理工作。为抄录文书卷末题记,他常常不得不将长卷打开,这花去他不少时间。皮格带人进入昆仑山测量。斯坦因和八荒等人在沙洲商驼基地将文书、手稿、雕塑等物品重新打包。为确保壁画和佛像在遥远而艰难的旅途中安然无恙,他们用木架和棉布固定好,然后装箱,四个角都钉上结实的角铁。半月后,当47个木箱整齐地摆放在牧场的帐篷里时,斯坦因踌躇满志,得意洋洋。

在包装文物过程中,他不断派人向且末、若羌县衙发电报询问,他们对拉拇支队的下落一概不知。斯坦因开始着急。现在已经是炎热的六月,这种天气在沙漠里旅行十分危险。他真后悔不该派遣倔强的拉拇前去接应五蕴,因为五棵胡杨绿洲作为古代军事遗址,非常隐蔽。拉拇专业素质虽然一流,但是,在广袤而神秘的沙漠戈壁,根据科学测量绘制的地图往往滞后于环境变化。考察队计划八月返回克什米尔,他们能否在两月内到达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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