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南行
第50章 南行天刚亮透,苏清欢把六样物证排在知县面前的案台上,站在案台对面说了三句话:
“新娘死于瓷片割颈。刘顺死于背后绞杀。两案同一执行人,永州府通判随行护卫郑姓,一个半月前请假离开永州,去向不明。”
知县把红绸绳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去:“赵崇文是永州通判,你说他策划的?”苏清欢说:“策划的人不需要到场,执行的人在场就够了。”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赵崇文景和三年在清河县任主簿,这截红绳当时封在赵全德的举报信上。后来被人换成了麻绳。”知县问:“赵崇文换的?”苏清欢说:“可能。也可能是别人。档案房景和三年能进去的人不止主簿一个。”知县没有追问“还有谁”。他坐在案台后面沉默了一阵,最终开口说:“写结案文书吧。赵崇文的事府城去办。”苏清欢点了下头,把物证收回来,转身出了大堂。
验尸房的门关上后,她把物证入袋、贴签、封口,在封口处签了名字。手指在袋面上停了一瞬——六样东西都封进去了。她伸手把青花瓷片从物证袋里抽出来,单独收进袖口,贴著那截红绳的断口。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冷一温。“苏清欢,别查”五个字贴著她的腕侧,刻痕的触感比第一天拿到时更清楚了。她顿了一下,没有看它,拉上了袖口。
回小院的路上,林寡妇从笼屉里夹了两个包子塞进她手里:“去了也要吃饭。”她站在铺子门口吃完了一个,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口。柳知予推过来一袋药包:“防跌打、防风寒、防虫咬。”苏清欢走到门口停了一步:“红绳的事还没结。到了府城如果有线索,会让人带信给你。”柳知予没有抬头:“带信来我就看。”
县衙后院回廊下,陆景辞递过来一封调令:“赵崇文的案子,知县已经上报府衙。结案文书写的是‘嫌犯赵崇文涉重案,请府衙协查缉拿’——清河县没有许可权直接缉拿通判。”苏清欢接过调令,没有翻开,先问了一句:“你跟我一起走的事,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陆家的意思?”陆景辞说:“我自己的决定。陆家只是替同知的位置递了话。”苏清欢翻开调令看了一眼,又合上,说了一句:“到了府城,同知的位置先上任。我去同知衙门找你。”
陆景辞听完,没有回应。他侧过头补了一句,声音比前一句低:“方向你定。”然后转身走了。苏清欢站在回廊里,调令封口的麻绳硌著她的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调令上的印章,府城官印比县衙的大一圈,印泥颜色深一些。她收了调令,没有再看第二遍。
当晚她点了一根蜡烛,把红绳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在灯下看了它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红绳从赵全德的信上被抽走,出现在刘府洞房墙缝里。它跨了四年,换了位置,回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如果只是证据转移,不需要回到洞房。但它回去了。”她把纸条折好,贴著红绳放在桌上,让两样东西并排待了一夜。
天亮后她收拾了包袱。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小院——住了不到两个月,桌面上还有几道刀尖划过的尺码线。她把纸条收进袖口最底层,带上门,锁了。
南门外两匹马并排停著。苏清欢翻身上马后没有立刻催马,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县城的城门。城门口有人挑著担子排队进城,和她第一次从破庙出来时看到的差不多。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策马往南走。
官道走了一里多,陆景辞在左侧隔了两步开口:“到了府城,先查什么?”苏清欢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片刻才说:“先查景和三年档案房的使用记录,看赵崇文换红绳那天还有谁进出过存档房。”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段路,然后开口补了一句,声音比前一句低:“景和六年秋天那封匿名信,信里夹的那页炭条抄的账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用炭条抄账册的人,如果只是为了告密,不需要用炭条。”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推“炭条为什么不对”。
马蹄落在石板路上,两匹马并排走著,间距稳定。苏清欢低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面,然后又说了一句:“到了府城,如果查得到景和六年秋天的档案房记录,能对上那天谁借过赵家账册。但有一件事我现在想不通——”她侧过头看了陆景辞一眼,“炭条抄账册的人,能背下一整段账目,却不敢用毛笔留下笔迹。说明他怕被人认出字迹,但他又不怕被人知道他在查账册。这两件事是矛盾的。”她说完了这句话,没有得出结论,重新面朝前方。
两匹马又走了一段。路两侧的树影从她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她袖口里那截红绳的轮廓隔著布料贴在腕侧,和瓷片刻痕的位置正好相对。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红绳从赵全德的信上被抽走——那封信里写的内容,赵崇文自己就能看到。他不需要换绳子才能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换的是封口。他不想让人知道这封信原来用红绸封著。红绸是赵全德自己的习惯,封口的方式属于赵全德本人。”她停了一下:“赵崇文换掉红绳的时候,换的不是信的内容,是信的外观。他不想让人把信和赵全德本人联系起来。但他也没有销毁红绳,他把它带走了。四年后它出现在刘府洞房的床底墙缝里。”
陆景辞在她左侧安静了片刻,然后说:“所以红绳是留给你的。”苏清欢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又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了第二句,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现在不确定。如果红绳是留给我的,那个人知道我一定会查档案房、一定会发现封绳被换、一定会追到刘府洞房、一定会趴到床底下去。但如果红绳不是留给我的,它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她说到这里收住了。她没有继续解释“是”还是“不是”。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官道上的车辙越来越深,路面的石板铺得越来越密。苏清欢把袖口里的红绳捏了一下,然后松开。过了片刻,她又捏了一下。她的指腹停在断口的毛刺上,没有缩手。然后她把红绳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瞬——那段绳在日光下比烛光下颜色更暗,绳结的纹理清清楚楚地摊在她掌纹上。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把它重新收了回去,面朝南方,策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