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血染磨盘
第99章 血染磨盘豆腐坊的门虚掩著,推开的瞬间,血腥味压过了豆腥味。
死者倒在磨盘旁,四十多岁,穿灰布短褐,颈部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嘴角挂著白沫。磨盘上还有半磨没磨完的豆子,泡得发胀。旁边的木桶翻倒了,浆水流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陆景辞拦住门口,对随后赶来的里正说:“刑部办案,闲人退后。”苏清欢戴上手套,蹲下去。
她先看颈部。拨开衣领,两道勒痕清晰可见,一深一浅,方向相反。深的那道从左向右上方走,浅的从右向左下方走。她的手指沿著勒痕走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左撇子,正面下手。先掐后勒,和府城连环案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了陆景辞一眼,“手法没有区别。”
陆景辞蹲下来,压低声音:“周掌柜已经入狱。这是模仿,还是同伙?”
苏清欢没有回答,从工具箱里取出银针,探入死者口腔,轻触喉咙内壁。抽出,针尖发黑。
“乌头碱。中毒症状——嘴角白沫,结膜出血点。”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给陆景辞看,“先下毒,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再勒杀。双重手段,确保万无一失。”
她又俯身凑近死者的衣领,轻轻嗅了嗅。豆腥味和血腥味下面,藏著一丝极淡的花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凑近闻了一遍。
桂花香。
和周记胭脂铺的胭脂味道一模一样。
苏清欢直起身,摘下一只手套,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纸,在死者衣领上轻轻按了几下,将残留的气味和可能的微量物证吸附下来,折好放进证物袋。
“桂花香。府城连环案的每一个死者身上都有。周掌柜独有的配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人,和周掌柜脱不了关系。”
陆景辞眉头紧锁:“他已经被判了斩监候,不可能出来作案。”
“所以要么是模仿,要么是他还有同伙在外面。”苏清欢重新戴上手套,开始检查死者的双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已经愈合很久了,像是被利器划过。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粉末,她用镊子小心地刮下来,放进纸包。粉末的颜色和质地,和乌头残渣很像。
她掰开死者的手指,检查掌心。没有防御伤,指甲没有断裂。说明死者死前没有剧烈挣扎——乌头让他失去了力气。
苏清欢站起来,目光在磨盘周围扫了一圈。
磨盘下面,石墩和地面的夹缝里,露出一个黄纸包的一角。她蹲下去,用镊子夹出来。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包灰白色的粉末。银针一试,发黑。
乌头粉。
包装纸是粗糙的黄裱纸,折法和对角线的压痕——和崔文远铺子里、周掌柜暗室里找到的乌头粉包装,一模一样。
“同一种纸,同一种折法。”苏清欢把纸包放进证物袋,“这不是巧合。”
她继续在磨盘周围搜索。灶台角落里,一堆柴灰旁边,有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还没有完全烧毁。她用镊子夹起来,展开。
深蓝色粗棉布,经纬稀疏,质地粗糙。
她从随身携带的证物盒里取出周掌柜案保存的纤维样本——一小块同样的深蓝色粗棉布,是从暗室里那件血衣上剪下来的。两片布料并排放在白纸上,颜色、厚度、经纬密度,肉眼完全一致。
“同一块布。至少是同一匹布裁出来的。”苏清欢把两片布料分别包好,编号。
门口的地面上,半个模糊的鞋印被晨光照亮。她蹲过去,用竹签比了比长度。尺码偏大,男性。左脚脚印比右脚深,且边缘有向左侧倾斜的摩擦痕迹。
“左撇子。身高五尺六左右。和周掌柜的体貌特征吻合。”苏清欢站起来,看著陆景辞,“凶手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他用了相同的毒药、相同的手法、甚至相同的胭脂。这是在告诉我们,那些案子不是一个人干的。”
陆景辞叫来隔壁包子铺的老板。
老板五十来岁,围著沾满面粉的围裙,手在围裙上反复擦,脸色发白。苏清欢问昨晚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老板想了想,说昨晚收摊的时候,大约亥时,看到一个人影在豆腐坊后门转悠。
“什么样的人?”
“中等个儿,穿灰衣裳,没看清脸。”老板回忆著,“他转身的时候,我正好灯笼晃了一下——他右手少了根指头。小指,缺了一截。”
苏清欢和陆景辞对视了一眼。
“前几天也见过他?”陆景辞问。
老板点头:“对,三四天前也在附近转悠。我当时还以为是来买豆腐的,没在意。”
“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老板摇头:“只听到磨豆子的声音,王老实每天这个时候都在磨豆子。没听到打斗,也没人喊叫。”
苏清欢在记录册上写下:右手缺小指,上京口音(推测),案发前数日已在踩点。
下午,苏清欢回到刑部,向王侍郎汇报。
她把豆腐坊案的验尸记录、物证清单、目击者证词一一摆在桌上。旁边是府城连环案的卷宗复印件。
“手法一致:先乌头中毒,再勒杀。物证一致:同款乌头粉包装、同款深蓝色粗棉布纤维、同款桂花香胭脂。目击者看到的嫌疑人特征——右手缺小指,与周掌柜交代的‘药材商人’完全吻合。”
苏清欢顿了顿,看著王侍郎:“请求并案调查。”
王侍郎翻看著两份卷宗,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查。但不可擅自行动,有事先报。”
陆景辞站在旁边,应道:“是。”
当晚,苏清欢回到陆宅。
她刚进院子,晚意就从东厢跑出来,手里举著一封信。
“师父,下午有人塞在门缝里的。”
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白纸折得方方正正,封口用米浆粘著。苏清欢拆开,里面一张纸,写著一行字。字迹工整,但笔锋刻意收敛,像是怕被人认出。
“王老实只是第一个。上京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不要多管闲事。”
她叫来陆景辞。他看完,眉头紧锁。
“他知道你在查,在警告你。”
苏清欢把信折好,夹进记录册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警告说明他怕了。怕我们查下去。”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上京的夜空星星很淡,被城里的灯火盖住了大半。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陆景辞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低语。
苏清欢低声说:“他不让管,我们偏要管。”
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翻了几页。她没有关窗,就那么站著,看著远处黑沉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