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温馨梦境
第21章 温馨梦境不知是不是因为睡前和叶忱渊那段不太愉快的交流,惹得慕澜心事重重,这一夜,她又做噩梦了。
说是噩梦,可与上回阴森恐怖的迷雾不同,这一次梦境的开场尤为温馨。
和煦的春日照在头顶,湖边垂柳抽了新芽,湖里有几只鸭子嬉戏,争相捕小鱼吃,在碧波间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远处一间茅草屋,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篱笆上爬著几丛野花,开得热热闹闹。
一个农妇打扮的小娘子从篱笆院里走出来,头上包著块蓝布帕,身穿麻布衣裳,腰间围著粗布围裙,抱著一簸箕糙米出来喂食。
她的步伐十分缓慢,目光也一直虚虚对焦在一处。
慕澜好奇,走近了些看,才发现她眼白上覆著一层薄翳,浑浑浊浊,半天也不见转动一下,她是个盲人。
她偏了偏头,循著那片嘎嘎声,嘴里“啰啰啰”地唤著。
鸭子从岸边游上来,纷纷围过来,顿时听取嘎声一片。
盲人姑娘虽看不见,动作却很熟练,嘴角噙著浅浅的笑。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脚边争食的鸭群身上,一切都慢悠悠的,平静恬淡。
在这个场景中,慕澜像是一个透明人,没人能看到她。
于是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著盲人姑娘喂食。
说起来,这样的生活,也是慕澜特别向往的。
她向来喜欢玩农场田园类的小游戏。穿来前玩的最后一款叫《桃源深处有人家》,每每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农作物一点点长大,看到自己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家园,那颗破破烂烂的心,就好像又被一针一线慢慢缝补起来。
正喂著,忽然一抹瓦灰色的影子在慕澜眼前扑闪著飞过,接著,稳稳落在那盲人姑娘肩头。
原来是一只信鸽,通身灰羽,唯独脑袋那一撮泛著幽幽的绿。
“小芒,又来争风吃醋啦?给它们喂的都是糙米,你的好料,娘单独留著呢。”盲人姑娘偏头轻笑,抬手摸了摸肩头那小脑袋。
说著,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点心,递到肩头。
“尝尝,你爹带回来的,这叫藕粉桂花糖糕,是大户人家才吃得上的好东西呢。”
鸽子仿佛听得懂人话,先在她指尖亲昵地蹭了蹭,才低头啄食起来。
乖顺的样子,莫名令慕澜想到了曾经陪伴自己的那只大黑狗。
喂完鸽子,盲人姑娘抱著空簸箕往回走。慕澜这才发现,她明明看不见,走起路来却畅通无阻,是因为泥地里铺了一层细细的碎石。
每一块石子都精挑细选过,圆润光滑,没有半点棱角,像是生怕她看不见,稍不留神便被绊著。
可见铺这条路的人有多用心。
慕澜不禁感慨,不知道是哪个天才,这么早就发明了盲道。
可再周全的铺设,也架不住意外。一只鸭子为了追条小虫,恰好从盲人姑娘脚边窜过,她一脚踩空,身子猛地往前倾,肩头的鸽子急得扑棱棱扇起翅膀。
“小心!”眼看人就要摔下去,慕澜急得伸手去扶,可手穿身而过,什么也没抓住。
好在盲人姑娘并没有摔倒。
一道豆绿身影如疾风般撞入眼帘,素袍翻飞,堪堪将人扶住。
“巧娘,没事吧?”
“没事,都怪我不小心。吓到你了吧?”盲人姑娘自责道,“对不起,我真没用,走个路都走不稳当,若我不是个瞎子就好了……”
男子稳稳扶著她往回走,声音温温沉沉的,像春日里潺流的溪水:
“巧娘,你记著。你看不见的,我都替你看。你走不了的路,我都替你铺。这世上若真有谁觉得你没用,那也该怪我没用,是我来得太迟,才会让你一个人摔了。”
慕澜呆呆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目睹旁人幸福的时候,自己也会跟著觉得幸福。
只可惜,那男子在梦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豆绿色轮廓,始终瞧不清面容。
就在她以为这场梦会以这般圆满的光景收尾时,眼前的画面却忽然扭曲变幻,一眨眼,又坠回了那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一口黑棺静静停摆在浓雾中央,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哭得撕心裂肺。
“不要啊——我不嫁——”
她那双沁满泪珠的眼,白茫茫的,如眼前这团雾。
慕澜认出来了,这是那个盲人姑娘。
此刻她面目狰狞,与先前温柔娴静的模样判若两人。周围无数黑影缠上来,拽著她,要将她生生塞进那口棺材里。
就在这时,她忽然扭过头来。
明明是一双无神的眼,却像骤然看见了什么,直勾勾地盯住慕澜,嘴角一点一点,诡异地咧开:
“小娘子,要不,你替我嫁了吧……”
慕澜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刚要开口唱红歌壮胆,却见空气中悠悠飘来一缕白烟,裹著几分供台香炉的灰烬气息,将眼前的浓雾一寸寸吹散。
那红衣女鬼嗅到炉香的刹那,面色骤变,惊慌失措地转身,一头扎进雾里,再不见踪影。
-
床帐被掀开一角。
一点微光从帐缝里漏出来。
那是支从一排洞眼里发著光的竹笛,虚空悬著,不坠不灭。
幽暗绿黄的一尺光线,只够照亮枕上的那张紧皱的小脸。
叶忱渊坐在床边,一条腿懒懒垂在床沿,另一条屈膝支起,锦靴也没脱,毫不客气地踩在别人的被子上。
姿态很是随意,多少带著点报复的意思,还她在他里衣上踩的那只黑脚印。
枕上的少女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鬓发被冷汗浸透,眉心拧得死紧,一看就知是深陷噩梦,挣不出来。
他垂眼瞧了片刻,忽然伸手,单指捏住她的下颌,将那张小脸掰过来,另一只手端著泡了香灰的水,对准她的嘴便灌了下去。
动作甚至称得上粗鲁,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他也浑不在意,只居高临下地看著。
香灰水一半流到外头,白白浪费了,好在另一半总算灌了进去。
洒出来的香灰水沿著她的脸侧往下淌,滚过圆润的耳珠,又没入颈间柔软的发丝里,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叶忱渊看著那片水渍,忽然恶劣地弯了弯唇角。
就让她醒来自个儿瞧去吧,瞧见枕上这一滩,只当是自己流了一枕头的口水,笨鸵鸟那副又窘又恼的模样,想必有趣得很。
不过,笨鸵鸟似乎也没他想的那么笨,居然认得出忘归这件法器。
思来想去,许是她在哪本道家典籍中看到过,也不为奇。
说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件法器的来历。据娘亲讲,他尚在襁褓中时,是一个乞丐将它放在他身边的,那时他便攥著这支竹笛,怎么也不肯松手。
乞丐还留下一本《太虚灵器谱》,上头详细记载著这件法器的口诀术法。
也正因如此,他才有了这道保命符。
法器认主,与他形影不离。后来娘亲消失了,忘归似乎就成了他唯一的至亲。
叶忱渊怔怔望著那点火折子的微光,出了会儿神。他如今很少会再想到娘亲,那种残忍冷血、将亲生骨肉丢在荒蛮之地的女人,有什么好值得他惦记的?
只是不知为何,他视线一偏,落在慕澜水光莹莹的嘴角,某段封尘已久的记忆,恍如被掀开了一个小小的角。
“瞧瞧,喝芝麻糊又喝成个小花猫了,你喝一半,大地喝一半!过来,娘给你擦擦。”
温热的指腹蹭过稚嫩的嘴角,伴著男童银铃般的笑声。
好像……
很久很久以前,娘亲也短暂地爱过他。
久到他几乎都要忘了。
叶忱渊指节一紧,茶盏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烦躁地掐断思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种廉价又短暂的爱,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给。装模作样给了又拿走,到头来,不过是平白惹人耻笑罢了。
他不屑再看床上的人一眼,起身随意摆弄揉捏了几下脖子和胳膊,正欲转身离去。
梦中的慕澜却忽然出声:
“苟儿。”
他猛地站住,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
一双深邃如墨的黑眸里酝酿著极度危险的寒意。
床上的人继续低声呓语,似乎是梦到了极其幸福的画面,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暖融融的,“狗狗儿,乖狗儿,来,到姐姐这来,给我摸摸肚皮。”
“把那个瓶子给我叼过来,好狗儿,真棒!”
她翻了个身,脸往枕头里蹭了蹭,声音又软又黏,像是在哄天底下最乖的小东西。
“乖哦,别动,姐姐给你梳梳毛……姐姐没有家了,以后咱们两个组成一个家,好不好?你来当我的家人。姐姐努力上学,等将来工作赚大钱了,顿顿给你买肉包吃,这样你以后就不用再去垃圾桶里翻了。”
原来唤的是狗。
叶忱渊面上的戾气骤然褪去,眼底那层戒备也在顷刻间消散干净。
可念头一转,他方才竟把她口中的狗当成了自己,脸色蓦地又黑了几分。
慕澜还在含糊地嘟囔:“好狗儿好狗儿,啊,张嘴,来吃肉包啦……”
听著,倒像是要喂进他嘴里似的。
叶忱渊沉著脸扯下床幔的系带,团成个布团子,塞进那张一开一合说个不停的嘴里。
他拍了下手,又低头瞥了她一眼,确认那嘴总算消停了,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