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斯:先把大王哄高兴了再说
作者:紫色蔬菜      更新:2026-10-25 10:51
出巡结束的秦王一返回咸阳,连日来积下来的简牍很快便送进了宫中。虽有昌平君、隗状二相领著百官处理日常政务,但许多事情终究还要等王上亲自裁决。因此,内外诸官也都等著王上归来以后重新裁决积压的事务。

可第二日的朝会上,嬴政处理完几件必须当即定下的政事以后,竟然话锋一转,兴致盎然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寡人此次巡视至蜀地时,倒有一桩意外所得。蜀山中有一奇人,名白川,隐居蜀山多年,善司农事,养鸟兽。此人向寡人进献薯、红薯二种作物,言其皆可为粮。寡人已经亲眼看过他种出的成品,也尝过用这些东西制成的食物,遂命蜀郡择地试种,想来此物能让我大秦的国力更上一层楼。”

殿下众臣一时都有些意外。嬴政巡视到蜀地的时候做的一些安排和部署,确实已经传入了不少朝臣耳中,只是试种尚未见结果,眼下最多记一献物之功,等来年有了收成,再议赏赐也不迟。

然而,嬴政接下来的话,立刻就让许多人坐不住了。

只见君王大手一挥:“此人培育新粮有功,且颇有才学,寡人有意召他入咸阳,拜为上卿。”

殿中骤然一静。

上、上卿?

此刻,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响起了一句话:大王疯了吗?

上一个被拜为上卿的,还是十二岁出使赵国的甘罗。不过那已经是几年前吕相掌权时的事情,其立功的契机与获封,几乎可以说都由吕不韦推动,年幼的秦王只不过顺势封赏一番,以彰显对仲父的尊敬。

难道……大王是因为刚罢免了吕不韦,尚且觉得不够,所以为了彻底抹去那一段受制于吕相的过往,才想拜一个不知哪来的人为上卿?

然而嬴政却仿佛浑然不觉,仍然在沉浸式封赏:“此外,先生还向寡人进献奇珍异兽,寡人深悦之,赐黄金百镒,车马衣帛从厚,另食邑千户!再为那异兽修筑园林……”

“大王啊!”有朝臣忍不住开口了,“此人所献之物尚未见成效,纵真有司农奇才,也不过初献物于秦。如今便骤然拜为上卿,又赐千户食邑,臣恐此例一开,朝中赏罚再难持平。”

这一声开了头,立刻又有人出列:“臣请大王三思。奇兽纵然难得,也不过供观赏游乐之物。若为此征发工匠、营建苑囿,恐使外间非议,民怨沸腾。”

“臣亦以为此赏过重。上卿之位虽非治事之官,却是朝廷尊爵,素来以功名才望授之。此人来历不明,大王若爱其才,可先召入咸阳察其所长。若来年薯种确有大用,再行封赏亦不为迟。”

嬴政原本兴致极好地坐在上首,听见这么多人反对他的封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殿下诸臣,语气已经明显冷了几分:“寡人亲眼看过白川先生所种之物,也与此人谈过许久。白川先生有无才学,难道寡人还分辨不得?”

君王显露出些微的怒火,一小部分反驳的人便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此时反倒是先前一直没有开口的左丞相隗状站了出来:“大王知人善任,臣等拜服。只是国之名爵,关系朝廷体统。自商君变法伊始,大秦爵位皆应论功行赏。大王爱重其才,可赏金银宅院,但爵位之事事关重大,若因大王爱重而无功封爵,恐使赏罚失其轻重。”

他这话并无不妥,毕竟君王可以喜爱、器重一个人,却不能因此把上卿之位也变成君王表达喜爱的东西。

嬴政神色越发不悦,却似乎也冷静了一些,淡然道:“隗相所言有理,既如此,便暂缓封爵。然先生已献食铁兽于寡人,且将食铁兽驯养得当,温顺讨喜,寡人欲在咸阳修筑一林苑,豢养食铁兽。这林苑需得凿渠引入活水……”

殿下的朝臣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立刻接话。

为了奇珍异兽修筑园林,放在六国宫廷里并不算什么新鲜事。真正让人迟疑的是,嬴政将将因一个素未闻名的白川要拜上卿、赐千户,如今爵位被隗状劝住,转头又要为那人献来的异兽大兴土木……

可以说,本质还是在彰显大王对那个“奇人”的喜爱。

这些年秦廷经历了嫪毐之乱,又经历了吕不韦罢相,朝中许多人如今最在意的,正是年轻秦王究竟会如何使用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王权。这个时候若为一头异兽征发工匠、营造新苑,事情本身未必伤得了秦国根本,却足够让六国抓住话柄。

方才已经有人以此相谏,此刻见嬴政仍有营建之意,几名大臣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到了隗状身上。

隗状似乎也在思考该如何劝阻,然而这个时候,蒙武站了出来。

“臣随大王入蜀,也亲眼见过那头食铁兽。此兽身躯庞大,确实不能如寻常禽兽一般养在庭院之中。”他先把嬴政的需求坐实,随后才继续道,“只是臣以为,另筑林苑耗时太久,未必是安置食铁兽的上策。”

说著,他抬手摇摇一指:“咸阳近郊的王室禁苑本就有林木水泽,也有苑吏守护。大王何不从其中择一处临水林地,圈出数顷,想来也足够食铁兽生活。”

这劝谏就比较有水平了,既没有逆著嬴政的兴致,批评他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也没有放任君王为此另起大工程。禁苑本来便是王室所有,里面原有道路、苑吏,也有大片山林,取出一小片安置异兽,自然远比从无到有修筑园林省事。

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随即松缓下来。站在群臣之中的李斯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蒙武:这样的劝谏,不像是蒙将军平日里会说的话呀……

嬴政听完,也没有立刻反驳。他靠在座中想了一会儿,似乎是真的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他眉间那点不悦终于淡去,开口道:“蒙卿这个主意倒好。那便不筑新苑了。只是数十顷太小。若只围数十顷,仍旧要筑墙设栏,还要让苑吏日日送食照料,与重新造一座园子也相差无几。”

朝臣们,尤其是主管财政的大臣们纷纷腹诽:那相差还是大很多的好吗?

但嬴政才不管这些,他已经顺著这个思路继续说了下去:“既然要省去修筑之费,索性便取一处完整的山谷。两侧山岭一道划入,顺山脊与溪流定界,也省得再筑长垣,苑吏只需守好出入口便是。”

然后他又开始了第二轮的沉浸式封赏:“先生驯养食铁兽多年,最熟悉食铁兽的习性,便令人在山中修筑居所,修缮道路,也可便于赏玩。此外,还要多种竹木、构树……还有……”

朝臣面面相觑:完了,大王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白川,以及这个白川献上的食铁兽啊!

大王!大秦自孝公开始,连开六个SSR级别的贤君,您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被食铁兽迷了心智啊!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看懂局势的李斯站了出来,发动技能:阿顺苟合!

只见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臣以为,蒙将军此议甚善,大王所改之法更为妥当。若另筑林苑,少不得征夫取材,白费国帑;如今只从旧有禁苑中择一山谷,依山川之势稍加修整,所费反而有限。异兽得其所,大王亦不必为了一时所爱扰动民力,正是一举两得。”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才继续道:“禁苑原就是王室之地,平日除却游猎,也没有赋税民户牵涉其中。地方宽阔些,日后也省得再因食铁兽活动之地不足重新增设围障。”

方才还有些迟疑的朝臣听到这里,神色也渐渐缓和下来:倒也是这么个理,如今秦王亲政后,日日忙于朝政,去游猎的次数本就不多,却仍要依照惯例耗费人力物力去修缮。既然如此,分一片给食铁兽,并不损伤他们任何人的利益啊!

李斯继续恭恭敬敬地说:“臣方才还在想,大王难得遇见心爱之物,一时有意修筑林苑,也不过人之常情。诸公忧心劳民伤财,所以进言相谏;大王虚怀纳谏,忍痛割爱,另择旧地安置。此可为君臣佳话,诸位何苦要扫大王之兴呢?”

嬴政看著他,嘴角终于重新有了一点笑意:“李卿所言甚是。”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既把方才群臣的劝谏说成了尽忠,又把嬴政如今的安排说成了从善如流。隗状沉吟片刻,到底没有再提出异议,其余几名方才出列的臣子便也陆续退了回去。

嬴政这才满意了些,又道:“白先生初入咸阳,上卿之位既然暂缓,就等蜀地的薯种有了收成,诸卿再替寡人算算,先生究竟当不当得起这上卿之位吧。”

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李斯继续吹捧道:“大王爱才而不轻爵,喜物而不劳民,如此处置,再妥当不过。大王英明!”

殿中诸臣还能有什么意见呢?只能齐声称道:“大王英明!”

管他呢,先哄大王高兴了再说!

令大臣们松了口气的是,此事了结,再继续处理其他奏报,嬴政又恢复了曾经理智冷静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都处理得中肯得体。

唉!大概真的是被异兽迷惑了心智吧!希望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生出什么风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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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李斯慢吞吞地走在所有朝臣的后面,果然没等他走出殿外,就接到了君王的传召。他转身折返,进了宫苑,嬴政已经换下了朝服,见他到来,似笑非笑地开口:“李卿反应倒是很快,寡人原还想著,你是否会给寡人再陈上一封‘谏养兽书’呢。”

李斯汗颜了一下,拱手行礼,语气之中竟然带上了几分幽怨:“大王同蒙将军都提前商议好了,怎么却不肯知会臣一声,还要拿上卿之事吓臣。”

嬴政听了却没有半点被拆穿的窘迫,反倒笑了一声:“爱卿这不是也没被吓到吗?我观爱卿的神色,仿佛一早就有所预料。”

“臣早就知晓大王此去是为了见故人,也早知那位先生乃大才。”李斯果然淡定地回答,“大王便真想许他为上卿,臣倒也不会很意外。”

这话当然是假的,嬴政在朝堂上扬言要拜上卿的时候,李斯看似平静,实际上是傻了:好端端一个大王,怎么去蜀地一趟就疯了呢?

此前他已经听嬴政说起过和白川相识的过程,也了解了更多那人的才华,最关键的是,李斯是多么一个善于察言观色,暗中记下嬴政喜好的臣子啊!看那封谏逐客书里一一细数嬴政爱用的物件便可以知晓。

因此,李斯看得清楚:大王每次提起白川,都忍不住多说几句,嘴角也总是上翘的。而那个平平无奇的木质玩具,也至今仍混在诸多王室御用的珍宝之中,时不时会被嬴政拿出来把玩。李斯太懂这种表现了:大王是真的很喜爱这个人!

可今日朝堂上,嬴政虽然沉浸式封赏了一波,看似已经对白川喜爱到昏了头的程度,但实际上只是强行把这种私人性质的喜爱摆到所有人眼前,除了两种还未看见实际效果的作物以外,真正有分量,能论功绩的东西,嬴政却一个字都没有提。

“大王如此护著他,”李斯斟酌了一下措辞,“想必此行所获不少。”

嬴政闻言笑了笑,命人将从蜀地带回的木箱抬进来,在李斯面前打开:“李卿既然好奇,不妨自行观之。”

李斯低头一看,箱中分门别类放著不少册页,都是用那名为“纸”的载墨之物装订成的册子,几个小册上写著《司农集》,那一本明显更大、更厚的册子上则写著《天工开物》四个大字。

“天工开物!”李斯忍不住感叹,“此题甚是宏大!”

“先生所写的天工开物,包含造纸在内的诸多创新或改良的技术,寡人亦有意广招匠人,皆按照先生所订立的标准增补完善,为大秦日后的百工管理打下基础。”嬴政点头,他一开始也觉得此题甚大,但先生所写的内容……也担得起这么大的题目。

见李斯似乎打算拿起天工开物仔细翻阅,嬴政却说:“天工开物的内容繁多,爱卿且先看下面那一册。”

李斯于是定睛一看,发现之前被厚重的《天工开物》所挡住的地方,放著一本相比起来轻薄的小册子:“记政录?”

嬴政笑而不语,李斯狐疑地翻开,然后眼睛便黏了上去——

只见那薄薄的小册子里,田亩、户数、人口分栏而列,每年增减另有位置记录,再往后便是仓粮出入、运输损耗、工程用工等表式。最要紧的是,这些东西并非只供一人参详,而是已经整理到了寻常官吏拿来便能照式使用的程度。

李斯一连翻过数页,才抬起头:“大王!若白先生所造的“纸”已有稳定生产之法,此记政录亦应尽早推行!”

此刻他心底那点因为嬴政对白川赤裸裸的喜爱和袒护而升起的些许嫉妒,已经完全被抛之脑后:比起见效颇慢的百工农业,这记政录所带来的便利,几乎可以在推行之后立刻惠及百官的日常工作呀!

“纸张的制作尚需时间,爱卿不必心急,寡人心中已有思量。”嬴政却语气平淡,伸手隔空点了点箱子里的诸多书册:“不过,看了这记政录,再加之《司农集》与《天工开物》,李卿可还觉得,寡人方才在朝堂上只是在吓唬人?”

李斯有些磕巴地开口:“不、不敢……白先生有此经天纬地之才,大王便是拜他上卿,也是……实至名归!”

好吧!您喜欢的人确实很厉害,这样说行了吧!

李斯心里又开始冒酸水了:大王,您不会真的要拜白川为上卿吧?

谁知嬴政竟然叹了口气,语气中颇有一丝怅然:“寡人倒是想,只是先生却不要。”

说著,他还长长地叹了口气:“寡人原以为,世人所求无非功名利禄,先生却偏偏什么都不要,不要官职、不要爵位,视金钱如粪土。还是寡人许他到了咸阳仍可自在行事,无需受礼教约束,他才肯随寡人回来。”

说到这里,他竟当真露出了几分苦恼:“李斯,你说,先生既不想要富贵,也不想要权位,寡人还能给先生些什么呢?”

李斯看著嬴政那副苦恼中分明又藏著几分得意的模样,沉默了。

大王这是在向臣问计吗?

不是!李斯哪里会听不明白:这分明是在炫耀!

他才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样,什么都不想要,无欲无求的人!

也不知道这个白川是何许人也,有一张多么伶俐的嘴,能哄得大王如此开心!

大王!您不要被这满口花花的家伙骗了啊!

李斯心中腹诽了一通,面上却半点不显,甚至十分体贴地顺著嬴政的话头说道:“白先生既不以官爵财帛为意,大王便不必一定以此相酬。想来这比强加一份他并不喜欢的富贵,更合先生心意。”

嬴政听得十分满意:“寡人也是这么想的。”

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李卿,寡人另有要事让你去办。”

李斯掩下了心中的那点小算盘,拱手:“诺。”

无妨,反正白川很快就要入咸阳了……早晚能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