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想通
裴越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又试了一次,这回她咽了两口,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裴越把碗放下,让她躺回去。
“看著她。”他对小满说,“醒了来告诉我。”
他起身出了耳房。
青雪见了裴越,捧著一叠衣服到,高兴道:“今日是好日子,二爷穿这件衣裳吧!”
裴越坐到榻上,看了一眼青雪,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小几,有些不满的开口:“怎么还没上茶水?”
平时他一起来,新云就备好茶水上来了,哪里用得著他开口?
裴越不免想起新云的好处来。
“奴婢这就去!”
青雪走了以后,裴越才想起昨夜在宫中,他从宴席上下来,坐马车回府,在路上看见别家府邸的灯笼一盏一盏往巷子里移。那时候他想,回去让她认个错,就放她出来,大过年的,他也不想真罚她多重。
他在榻上坐了很久,青雪端了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过了片刻,他换了衣服,离开了怀澄阁。
到了午后,程晰终于动了动。
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皱了皱眉。
她眯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入眼的是熟悉的床帐,藕荷色的软烟罗垂下来,是她耳房里的帐子。
小满背对著她,正在调制什么东西。
程晰感觉嘴里甜甜的,还带著一丝丝桂花香,她张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小满一下子惊得转过身子,看到她睁著眼,差点哭出来:“新云姐姐!你醒了!你等著,我去告诉二爷!”
她跳起来就往外跑,程晰想叫住她,可没力气,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她躺在床上,盯著床帐顶,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她试著回忆昨晚的事,只记得自己摔了一跤,额头撞到了什么,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一圈纱布,裹得紧紧的,纱布的边角收得很规整,松紧正好,既不勒头,也不松垮,像是很有处理伤口经验的人做的。
难道是大夫?可是现在大过年的,高门大户里好像不能叫大夫吧,他们觉得不吉利。
她还没理清头绪,外头已经传来脚步声,她本来以为是裴越,就挣扎著要起来,可一抬起上半身,立刻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完了,她太久没吃东西,哪怕喝了点蜜水,现在用点力又犯了低血糖。
她想起昨晚在杂物房里,突然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那一瞬,想必也是这个缘故,于是连忙躺回去,闭著眼缓缓。
真是一点也看不见了。
眼前像蒙了一层厚布,连光线都透不进来,程晰心跳快了几拍,攥著被角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小满的说话声:“咦?新云姐姐,你不是醒了吗,怎么又睡过去了?是又晕了吗?”
接著,程晰感觉小满靠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程晰这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我有些……看不见了,你给我再倒一杯蜜水来,我再喝一杯。”
“啊!”小满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松了口气,“还好你醒了,我方才已经叫王婆子去前院禀报二爷了,想必一会儿二爷就回来了,万一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又晕倒了,我就完了。”
程晰感觉小满把碗送到她嘴边,她摸索著接过碗,手指碰到碗沿,温热的。程晰快速的将蜜水一饮而尽,甜味从喉咙淌下去,过了一会儿,眼前的黑幕慢慢变薄
她的视力一点一点恢复了,不过程晰还是闭著眼问小满:“今日是初几了?”
“今日才初一呢。”
所以她才被关了一晚上?
程晰了然,继续问道:“是裴……是二爷放我出来的吗?”
小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又轻快又带著点邀功的意思:“对啊,新云姐姐,二爷亲自把你抱回来的呢!你头上的伤,也是二爷替你收拾的,药也是二爷上的,新云姐姐,二爷想必很喜欢你呢!一会儿你就和二爷服个软认个错,以后,还不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程晰心口一滞。
裴越亲自把她抱回来,又亲自给她包扎伤口?
她脑子里转了几转,忽然想明白了,看来裴越确实是喜欢她,但这种喜欢,也仅是对物件的喜欢,然后因为她不服管教,所以裴越罚她的时候,也不会考虑什么。
再者,从余杭回来之后,她那些柔顺和谄媚,裴越看在眼里,心里却清楚她并非心甘情愿,否则不会只要涉及自身,她就会直接顶撞裴越。
所以裴越关她禁闭,给她立规矩,想逼她看清自己的处境,最好以后知道怕了,老老实实做他的人。
程晰有些头疼,不管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心理意义上的。
是她没有自知之明了,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世家勋贵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怎么会连这点识人之术都没有?
而她,不是专业的演员,表演的痕迹太重,所以裴越昨晚才会说“装不下去了是吧”。
想到这,程晰睁开眼,黑暗已经褪尽,光线填充到眼睛里,蜜水起了作用,她的低血糖好了不少。
突然,程晰福至心灵地联想到另一件事,或许,她赎身的事,甚至余杭的事……
程家那个情况裴越恐怕一清二楚,她就算赎身,回了程家也过不上什么舒心日子,说不定,他正等著她被程家父子逼得走投无路时,乖乖又回国公府,回到他身边。
这就是为什么裴越提了一句话——如果她出府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方妈妈。
程晰之前有点搞不清楚,为什么裴越要把自己从牢里捞出来,如果只是因为她害国公府丢了脸,裴越又气她骗了自己,直接让她死在大牢里不就行了?
何必费劲巴拉地把她捞出来?
她之前觉得裴越就是为了把她拉上床羞辱她一次,现在想,可能是公子哥那些可笑的征服欲。
想通了这些事情,程晰心里没有高兴,只觉得恐惧。
她好像一条狗,权力之下,她的挣扎显得多么徒劳。
恶心,真的好恶心,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恶心了。
程晰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腾,随后,方才喝下去的蜜水被她“哗啦”一下吐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浇到床边的炭盆里,炭盆起了一阵烟雾,呛得她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