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暗影随行
天刚亮,苏清欢就蹲在了县衙后门的巷子里。
地上有几个模糊的鞋印,尺码偏大,男性,鞋底花纹是常见的千层底,没有任何特征。但鞋印的边缘比较整齐,说明鞋不算太旧,也不是完全磨平的旧鞋。她用手指比了比长度,又在心里估了步幅。
“身高五尺六寸左右,体重中等。”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可能左腿有旧伤,或者习惯性把重心放在左边。”
陆景辞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昨晚那包乌头粉。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跟她查了这么久的案子,已经习惯了。
“周捕头带人追到巷口,脚印就没了。前面是石板路,留不下痕迹。”
“更夫怎么说?”苏清欢问。
“没看到人。但他说后半夜城西废窑那边野狗叫得厉害,叫了很长时间。”
苏清欢看著巷子尽头。废窑在城西,离这里三里路。昨晚黑衣人往西跑,野狗在废窑叫——不是巧合。
“我已经让周捕头带人去废窑了。”陆景辞把乌头粉收进袖中,“这边我来安排搜井。老赵说‘井’,不能等。”
苏清欢点头。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各自转身。
上午,陆景辞带著衙役开始排查清河县及周边的枯井。苏清欢随行,每口井都亲自查看。
第一口在城东老槐树下,井口被碎石填了大半,只有三尺深,扔块石头下去“咚”一声就到底了。苏清欢趴下去闻了闻,只有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不是这口。”
第二口在城北破庙后面,井壁长满了蕨类,井底有积水,但水是清的,没有异味。她用长竹篙探了探,不到一丈就见底了。
“太浅,藏不住东西。”
第三、第四、第五口,要么太浅,要么被填了,要么井底干燥什么都没有。苏清欢每口都不放过,趴下去看、闻,确认没有腐臭味才起身。陆景辞没有说话,只是每次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水囊递过去。
第六口在城西一片荒地里,井口被杂草盖住了。衙役拨开草,一股淡淡的臭味飘上来。
苏清欢的心提了一下,趴下去细闻。然后她摇了摇头:“是死猫死狗的味道,不是人。腐臭味不一样。”
她已经能分辨了——人尸的腐臭比动物更“油”,带著一种特有的甜腻。这是任何书本上都学不到的东西,是她用自己的鼻子一遍一遍闻出来的。
午后才找到第七口井。
它在城西与城郊交界处的一片废弃菜地边上,周围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井口被一块厚石板压著,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边缘的土已经和石板长在一起了。
“这石板有些年头没动过了。”苏清欢说。
两个衙役用铁棍撬,石板纹丝不动。又加了两个人,四个大汉一起用力,石板才缓缓移开一条缝。一股潮湿的、带著腐朽气味的风从下面涌上来。
苏清欢接过火把,扔下去。
火把在井底弹了一下,火苗没有灭。火光跳动著,照亮了井底的轮廓——布料,暗色的,皱成一团。还有几根白森森的东西,在火光里反著光。
骨头的反光。
她趴在井口,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不是错觉。
“有人骨。”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至少一年以上。腐臭味很淡了,但还在。”
陆景辞蹲在她旁边,往下看:“能确定是人?”
“股骨的形状,不是牲畜。”苏清欢站起来,手心沾了井口的泥土,在衣服上蹭了蹭,“太深了,需要绳索和吊篮才能打捞。”
等待工具的时候,两人并肩坐在井边的石板上。春天的风还带著凉意,吹得野草沙沙响。
陆景辞把水囊递给她。苏清欢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
“如果下面是秀娘,崔文远就彻底跑不掉了。”她说。
陆景辞把水囊塞好,看著远处的田埂,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别人。”
苏清欢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什么意思——如果井里不止一个人,那这案子就比想象的还要大。
风从井口吹上来,带著泥土和腐朽的味道,凉飕飕的。苏清欢没有挪开,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直到周捕头带著绳索和吊篮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大人,东西拿来了!”
下午,陆景辞和苏清欢去了大牢。
崔文远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囚室,铁栅外还加了两把锁。他看到他们来了,从墙角站起来,但没有走到栅栏边。
陆景辞开门见山:“老赵开口了。他承认秀娘是你杀的,他是帮凶。张屠户也招了,你让他藏镯子和衣服。”
崔文远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还算平稳:“老赵怕死,乱咬人。张屠户是个怂货,你吓唬几句他就什么都认。”
“我们在城西废井下面找到了人骨。”苏清欢平静地说,目光盯著他的脸,“等打捞上来,如果是秀娘,你的血衣、账本涂改、让张屠户藏镯子——这些就不是巧合了。”
崔文远的手指开始抖。他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到身后,但苏清欢已经看到了。
沉默。
铁栅里铁栅外,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走廊尽头的火把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长时间,崔文远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要见我的家人。在我家人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陆景辞看了苏清欢一眼。苏清欢微微摇头。
“可以。”陆景辞说,“你的家人住哪里?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去请。”
崔文远报了一个地址——城西崔家巷,他哥哥家。
陆景辞记下来,转身走了。苏清欢跟在后面,走出大牢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崔文远还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截枯木。
“他在拖延。”苏清欢低声说,“等谁?他家人?还是那个黑衣人?”
“不管是等谁,都不能让他等太久。”陆景辞加快脚步,“明天一早打捞废井。打捞上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入夜后,苏清欢一个人在验尸房里整理明天打捞要用的工具。
绳索、吊篮、骨锯、手套、记录册。她把每一样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晚意已经被她赶回去睡觉了,趴在桌角打著哈欠走的。
灯芯烧短了,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挂著的骨锯影子拉得很长。
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清欢手里的动作停了。不是风。风没有这么规律。
是两个人。脚步很轻,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瞒不过她。有人在县衙后门的巷子里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方向——往城西。
废窑。又是废窑。
她慢慢站起来,把骨锯放回墙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刀,别在腰间。这把刀是陆景辞给她的,她从来没有用过,但一直带著。
披上外衫,吹灭灯。
验尸房陷入黑暗。她走到后门口,侧耳听了一下——脚步声已经远了,但还能隐约听到。
她轻轻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露水的凉意。月光很淡,巷子里黑漆漆的,两边是青砖高墙,头顶只有窄窄的一线天。
两个黑影已经走到巷口,一前一后,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走路时左脚有些拖——和她早上判断的鞋印特征吻合。
往废窑的方向。
苏清欢贴在墙根,没有出声,跟了上去。
她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这把短刀在她腰间,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巷口拐弯处,两个黑影消失了一瞬,又出现在更远的地方。她加快脚步,但保持著距离——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风从城西吹来,带著废窑那边特有的焦土味。
前方,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清欢攥了攥腰间的刀柄,没有犹豫,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