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井底白骨
作者:不吃爱吃腊肉      更新:2026-10-08 12:22
第89章 井底白骨苏清欢贴著窑洞外墙,听到里面有人说:“明天官府打捞,得先下手把井烧了。”

她是从县衙一路跟过来的。两个黑影出了后门,沿著巷子往西走,脚步很轻,但瞒不过她。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走路时左脚拖地——和她早上判断的鞋印特征完全吻合。

废窑在城西三里外,最大那座窑洞还剩下半截拱顶,里面黑漆漆的。两个黑影钻进去,片刻后亮起微弱的火光。

苏清欢贴著墙根挪到洞口外侧,屏住呼吸。

矮个的声音发紧:“崔三被抓了,咱们怎么办?”

高个压低嗓子:“东西还在井里。明天官府肯定去打捞,得先下手。烧。把那口井烧了。骨头烧成灰,他们就什么都捞不到。”

苏清欢心头一紧。她往后退了半步,想听更清楚些,脚下踩到一片碎瓦——清脆的断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窑洞内的声音骤然停了。

“谁?”

她来不及躲。一只手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拖入旁边的暗处。她本能地去摸腰间的短刀,但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皂角。

陆景辞。

他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呼吸压得极低,在她耳边吐出两个字:“别出声。”

两人紧贴著废弃的砖墙,一动不动。窑洞里的人举著火把出来,在周围转了一圈,骂了几句“野猫”,回去了。

陆景辞松开手,把她拉到更远处,低声说:“你一个人跟来,不要命了?”

苏清欢没反驳,只说:“他们明天要烧井。”

“我已经让周捕头带人围了。”陆景辞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等他们睡著,一网打尽。你先回去。”

他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苏清欢没有拒绝,拢了拢领口,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景辞已经隐入黑暗,废窑方向有火把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上午,苏清欢带著晚意赶到城西废井时,陆景辞已经在井边了。他眼下有青黑,但精神不错。

“抓了两个人。”他低声说,“崔文远的弟弟崔文良,还有一个赌坊的打手。两人受崔文远指使,想今晚烧井毁尸。崔文良已经招了——秀娘是被崔文远用乌头毒死,然后抛尸废井。”

苏清欢点头,没有多问,径直走向井边。

绳索和吊篮已经备好。周捕头带著四个衙役,两人摇轱辘,两人在井口接应。苏清欢站在最前面,指挥下篮。

“慢一点。到底了停。”

第一篮拉上来:一件腐烂的女式衣裙,灰蓝色,布料已经朽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纹样;一只绣花鞋,鞋面绣著兰花;还有一根股骨,白森森的,沾著黑泥。

苏清欢戴上手套,蹲下来。她先拿起衣裙,翻到衣襟内侧——隐约能看到一个“秀”字,针脚还在。衣领处有一片暗褐色污渍,干透了,硬邦邦的。她凑近闻了闻。

“血。死了以后沾上去的,不是生前喷溅。”

她又拿起股骨,在手里掂了掂,对著光看骨头的弧度:“女性,成年,身高五尺左右。”

晚意在旁边飞快记录。

第二篮拉上来:头骨、其余四肢骨、肋骨若干,以及一只银镯子。

苏清欢接过镯子,翻转内侧,借著阳光看清了那个字——“秀”。和之前张屠户家的那只一模一样。一对镯子,一只在张屠户家,一只在井里。

“是她。”苏清欢说。

她开始当场拼骨。头骨放在最上方,脊椎、肋骨、骨盆、四肢,一件一件摆回正确的位置。周围没人说话,只有骨骼碰触粗麻布的闷响。

拼完后,她盯著头骨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转头骨,指著左侧颞骨位置:“这里。钝器打击,至少两下。第一下没碎,第二下才裂。”

陆景辞蹲下来:“崔文良说用的是乌头。”

“两种不矛盾。”苏清欢拿起骨盆,仔细查看,“先用乌头让她无力反抗,再击打头部致死。确保万无一失。”

她翻过骨盆,动作突然停了。

骨盆内侧,骶骨前方的位置,有几块细小的骨骼,散落在泥土里,还没有完全钙化,颜色比成人骨骼更白,质地也更脆。

苏清欢的手指轻轻拨开泥土,将那几块小骨拣出来,放在白布上。

“胎儿骨骼。”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秀娘死的时候怀有身孕,至少七个月。”

晚意捂住嘴,眼眶红了。

周捕头别过脸去。陆景辞沉默了很久,才说:“一尸两命。”

当天下午,陆景辞和苏清欢走进大牢。

崔文远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囚室,铁栅外加了两道锁。他坐在墙角,头发散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色灰白。

陆景辞把银镯子、秀娘的衣裙残片、以及胎儿骨骼的素描放在铁栅外的桌上。

“你弟弟崔文良已经招了。秀娘被你用乌头毒死,抛尸废井。井里还有胎儿的骨头。”

崔文远的手指开始抖。他把双手缩进袖子里,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什么井……我弟弟乱说……”

苏清欢把秀娘头骨的复原画像和胎儿骨骼的素描推近栅栏。

“头骨左侧颞骨有钝器打击伤。你是先用乌头让她失去反抗能力,再用锤子打死她。为什么这么残忍?”

崔文远盯著那张画像,瞳孔紧缩。

“胎儿骨骼,七个月大。”苏清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孩子是谁的?是你的吗?”

沉默。

铁栅里铁栅外,没有人说话。只有走廊尽头的火把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崔文远突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那声音不像哭,更像是一头被堵住喉咙的野兽在哀嚎。他整个人从墙上滑下去,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她来找我配安胎药……”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我不小心……后来她威胁我要告诉所有人……我一害怕……”

“你就杀了她?”陆景辞的声音冰冷。

崔文远没有回答,只是哭。哭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上沾著鼻涕和泪。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他反复说著这一句。

“孩子是不是你的?”苏清欢追问。

崔文远闭上眼,点了点头。然后又把脸埋进手里,再也不说话了。

苏清欢和陆景辞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当晚,验尸房的灯火亮到很晚。

苏清欢将秀娘的完整骨架和胎儿骨骼并排放在白布上。大的骨架已经拼好,静静地躺著,缺了几块小骨头,但整体轮廓清晰。小的骨骼散在另一块布上,只有巴掌大,骨片薄如蝉翼,有些还没有完全成形。

晚意红著眼眶,默默递工具,一句话也不说。

陆景辞推门进来,端著一碗热汤。他没有说话,把汤放在苏清欢手边,然后站在她身后,看著那两具白骨。

苏清欢端起汤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用骨针轻轻拨开小骨上的泥土。

“如果孩子是他的,”她说,“那他杀秀娘不只是灭口,是掩埋丑闻。一个药铺掌柜,让良家女子怀孕,传出去他的一切都完了。”

陆景辞问:“为什么秀娘会去找他配安胎药?她应该去柳氏药铺。”

苏清欢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孩子不是他的。秀娘只是去买药,他起了色心……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秀娘威胁他要告官,他就杀人。”

“等明天再审。”陆景辞把灯芯拨亮了些,“今晚你先休息。”

苏清欢没有动。她低头看著那些细小骨骼,声音很轻:

“两条命。崔文远,你拿什么还?”

灯火跳动,把小骨头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景辞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她身后,安静地陪著。

过了很久,苏清欢才站起来,把白布盖在骨骼上,转身接过陆景辞递来的第二碗汤。

这一次,她一口气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