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书房
作者:小小猫吃罐罐      更新:2026-10-25 11:25
第6章 书房秋深了,茶房的窗纸换了一层新的,小满拿浆糊细细糊过,屋里便少了那股窜风的凉意,程晰趁著午后无事,翻出柜子里存著的一罐茶粉,试著做点茶。

前世她只在书上见过宋人点茶,什么“七汤点注”“击拂茶筅”,说得玄乎其玄,如今真上手了才知道难。

茶粉筛了三遍,还是有粗粒,注水时手腕一抖,茶汤便花了,茶筅击拂半天,沫饽薄薄一层,转瞬就散。

程晰连试了三盏,盏盏失败,茶粉倒费了小半罐,心疼得她直咂嘴,手也已经开始发酸,她休息了片刻,又忍不住重新起筅。

正较劲著,隔壁书房忽然传来裴越的声音。

“来人。”

声音不高,但怀澄阁上下都听惯了裴越的嗓子,他应该是在书房喊的,隔著一面墙,声音很近。

程晰手一顿,茶筅停在盏沿上,她侧耳听了听,外头静悄悄的,院里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后罩房那边也没有动静。

青雪和绿玉都不在?

她又等了两息,裴越没有再出声。

按理说,这声“来人”喊的应该是绿玉或青雪,她是茶房的,轮不到她。

但程晰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茶筅,擦了擦手,推门出去。

主子喊人,不管喊的是谁,院子里既然没人应,她听见了就不能装没听见,否则要是绿玉回来了知道了,又是一顶“当差不尽心”的帽子。

书房的书案靠近正房,程晰来到书房门口,门虚掩著,留了一条缝,程晰轻轻叩了两下:“二爷。”

“进来。”

程晰推门进去,垂著眼行了礼:“二爷有什么吩咐?”

裴越坐在书案后头,身上是一件新的靛蓝直裰,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案上摊著一份像是折子的东西,旁边堆著几本册子,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大半,笔搁上架著一支湖笔,笔尖的墨也干了。

他抬起眼,见是程晰,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放下手里的折子,往后靠了靠。

“上一盏茶来。”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过来研墨。”

程晰怔了一瞬。

她一直做的是茶水的活计,研墨这种红袖添香的事,怀澄阁里这活向来是绿玉包了的。

于是程晰老实道:“二爷,奴婢没有研过墨,怕做不好耽误了二爷的事,可要奴婢去将绿玉姐姐找回来?”

裴越没想到眼前这个丫鬟会拒绝自己,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先上一盏茶来。”

这个没问题。

“是。”

水是现成的,她回茶房提了壶,泡了一盏岩茶,端起来的时候,她隐隐觉得手腕有些酸,便放下托盘扭了扭手腕,松快了一下才又端起托盘折回书房,把茶盏搁在裴越手边。

裴越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什么,下巴往砚台抬了抬:“去研墨,拿著墨锭沾水打圈磨就行。”

裴越都这么说了,程晰也不敢再拒绝,便绕到书案一侧,沉了沉心,拿起那锭干墨,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开始磨。

她没磨过墨,她连字都没怎么写过,只能凭感觉来。

手腕打圈,力道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墨锭在砚台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裴越没抬头,像是忘了旁边还站著个人,只是时不时会沾点墨继续写。

程晰磨了一会儿,手腕越来越酸,方才在茶房弄点茶,本来就有些用手过度,这又来研墨……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水都塞牙,这种绿玉青雪都不在的赶巧事,居然也能被她碰上。

唉!

程晰换了两次手,墨汁总算浓黑发亮,她觑了裴越一眼,搁下墨锭,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轻声道:“二爷,墨好了。”

裴越“嗯”了一声,继续在折子上写著字。

程晰见他没别的吩咐,便悄悄退后一步,见茶盏空著放在了茶盘上,开口问:“二爷,可要再来一盏茶?”

“嗯。”

程晰这才伸手去端托盘,只是手腕突然一软,茶盘从手里滑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茶盏碎了,茶水泼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裴越的袍角上。

程晰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完了,她立刻跪了下去:“奴婢不小心,请二爷责罚!”

她低著头,心跳得飞快,打翻茶盏,弄脏主子的衣裳,这要是搁在嘉和院,少说也是五板子。

她进府这么多年没挨过手板,今日怕是要破例了,不知道是谁来罚她,绿玉还是方妈妈?程晰有些后悔,早知道刚刚就说自己不会磨墨了。

裴越写字的沙沙声还在继续,没说话。

程晰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余光里看见那双玄色缎面的靴子动了动,像是才发现似的,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地上的茶水。

然后她听见裴越开口,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反倒像是有些无奈:“起来吧,碎了个盏子,犯不著,我平日里对你们有这么凶吗?”

程晰松了口气,连忙回道:“没有没有,二爷平时对奴婢们极其宽容……”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程晰赶紧闭嘴,果然一扭头,绿玉推门进来了,她显然是刚从哪里回来,手里还托著一个果盘,一进门看见地上狼藉,脸色便变了。

“这是怎么了?”绿玉把果然往桌上一搁,目光扫过程晰跪在地上的身影,又去看裴越袍角上的茶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新云,你怎么在书房里?”

程晰还没开口,裴越就先说话了,声音平静:“没事,她手滑了,你去拿一盒舒缓的药膏来。”

绿玉一愣:“舒缓的药膏?”

“给新云。”裴越的目光落在程晰的手腕上,程晰有些意外,裴越这都看出来了。

程晰连忙道:“不用不用,奴婢没事,就是手滑了一下,不碍事的。”

“跪著做什么,起来吧。”裴越打断她。

程晰站了起来,垂著手,抱歉的看了一眼绿玉。

绿玉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程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低著头解释了一句:“奴婢方才研墨研得久了些,手酸,拿托盘时没拿稳,是奴婢的错,不会再有下次。”

绿玉看了看裴越,又看了看程晰,终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去取药膏了。

裴越停了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忽然笑了一声:“多练练就好,做丫鬟的哪能不会磨墨,往后每日过来磨半个时辰。”

程晰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她应声,绿玉已经拿了药膏回来,正好听见最后这句话,脚步一顿,随即走进来把药膏递给程晰,面上淡淡的:“二爷,药膏拿来了。”